敷島飯店的日本老闆娘有著驚人的記憶力,丁少梅從洋車上一露面,她便打著把雨傘衝出來,口中嘰嘰呱呱的一陣熱鬧,雨傘卻把他遮了個嚴嚴實實。
司令官像座肉山一樣,盤腿坐在那裡,把肥大的肚子放在腳上,不大的眼睛裡卻是狐狸的目光。
「嗨,」丁少梅隨隨便便地打了個招呼,老實不客氣地讓小田副官替他脫下外衣。「該死的天氣,今年的雨水特別多。」
「你們這個地方以往太乾燥,連大便也跟著不舒服。」司令官沒有幽默感。
老闆娘帶人把酒菜擺上,便知趣地退了出去。丁少梅從襯衣口袋裡掏出結算單,從桌上推了過去。「頭一輪生意結束了。」他道。
小田副官把結算單研究了個仔細,低聲對司令官講解。
「只幾天的功夫,你真的賺了60%?」司令官大驚。「你個支那小子別是想賄賂我吧。」
「你們日本人真是不開眼,這也算是錢么?」丁少梅搭拉著眼皮,取出兩張支票又推過去。一張是本金500萬,另一張是贏利300萬。
司令官的嘴大張著,小眼睛一下子大了兩圈,一絲涎水垂到唇邊。
丁少梅笑道:「這是滙豐銀行的本票,查不到來源的。」說罷他起身告辭。
「慢慢慢,你先別走,我還有話說。」司令官急得伸手來抓丁少梅的衣袖。
「請自重。」他撥開司令官的肥手,坐回到桌邊。「請。」舉杯,飲酒。
司令官卻沒再開口,只是把兩手交插放在肚皮上,拇指飛快地繞來繞去,黑著多肉的兩腮。小田副官道:「司令官的意思是,這麼大的利潤,這麼短的時間,任何一個正派人都不可能做到。」
「哈。」丁少梅又喝了一杯。「我像個正派人么?如果我是正派人,怎麼會跟你們合作?」
司令官挺有涵養,沒言語。
丁少梅把手臂一揮,像是覺得老大的沒趣。「你們知道什麼叫中國式的贏利嗎?這不是在你們日本,三斤臭鹹魚,五兩茶葉末子也敢自稱是生意,賺個仨瓜倆棗的就以為發了財。這是中國,中央之國,聽說過么?別說是賺六成,大街上隨便拉個傻老爺兒們進來,你給他一塊錢,這兒飯沒吃完,他能給你再掙一塊五來。你們就是不開眼,要不怎麼說我不願意帶你們玩兒呢!都是織田那老小子攛綴的。」
他站起身又要走。
司令官開口了:「請留步,咱們再商量,我還想接著投資。」
丁少梅拉出隨時拔腿便走的功架,道:「不是我不願意跟你合夥,你那倆小錢,買鹽不咸,打醋不酸,沒的叫我跟著丟人不說,還操心受累。」
司令官奇怪:「這800萬還是小數?」
「算啦,你還是留著買糖豆兒解悶兒吧。」丁少梅滿臉無奈,坐下來兀自喝酒。
小田副官拿出帳本給司令官看,兩人低聲商量了半天,丁少梅的酒也喝了有半壺。
「丁先生,要不這麼著……。」司令官換了商量的口氣。
丁少梅道:「酒也夠了,我還得趕回英租界,有個義大利賣牛奶的傻小子,拿著大把的錢,哭著喊著要我算他一份,追了我有半個月了,不得不去應酬一下。回頭見二位。」這叫欲擒故縱。
丁少梅口袋裡裝著司令官開出來的2800萬元支票,連帕納維諾伯爵這樣的賭棍也讓他覺出幾分親切感。用日本資金打擊日本人,放眼全中國,放眼全世界,咱丁某人大約是獨一份。
「丁大少,過得好嗎?」帕納維諾長長的黑髮亮得賽過皮鞋,臉上卻滿是縱慾過度的褶子。
「我哪有你自在?誰的錢都敢花,誰的話都不聽。」丁少梅把臉上的笑紋熨得平平的,一嘴的不滿意。
「找我有什麼事,您老人家吩咐。」義大利人在中國多年,也學會了中國詞。
「別這麼叫,就算把我叫成干老兒我也不會再給你錢。」
「您不給誰給呀,我不是還有點用處嗎?」
「什麼用處?」
「我有一票呀!您的志向高遠,早晚會用得著我這一票。」
丁少梅笑了,「你老小子倒還明白,到時候我會給你個好價錢。現在,你先替我辦件事吧。」
帕納維諾一哈腰。丁少梅接著說:「蘇聯領事是你的同學吧?給我約個時間,見見。」聽說紅色蘇聯正在抽回在本地的投資,他們手裡有閑錢。
5000元聯銀券進了伯爵的口袋,他笑道:「要是您每個月給我開這麼份工錢,我就是您的僕人。」
「你可別登鼻子上臉。」
這兩天怎麼一嘴的土詞呢?丁少梅想不明白,自己這是怎麼了?
不管怎麼著,他覺得很有必要利用一下蘇聯人的資本,為了抗日,沒有什麼人,也沒有什麼勢力不可以利用。車到老吉格斯門前,他拿定了主意。
老吉格斯見面頭一句就是:「你想好了么,什麼時間決鬥?」
「您著哪門子急呢?天下哪有媳婦沒過門就先把岳父殺了的女婿?」他規規矩矩地給老吉格斯的唐山夫人行了禮,那婦人迅速躲上樓去了。
「我絕不會把女兒嫁給你。」老吉格斯面紅耳赤。
世事維艱,這老頭兒也不像當初那麼沉穩了。丁少梅心中想著,口上道:「這件事由不得您,您也就別跟著操心了。我今天來有正經事商量。」
「賣國求榮的小子!」老吉格斯拉把椅子坐下來。
賣國求榮?丁少梅有心跟他辨駁一番,卻又覺得沒有必要,這老頭兒打一開始就在利用他,現在又怎能知道這句話是不是在試探。他笑道:「吉格斯先生,我來是想問一句話。」
老吉格斯的眼角皺了皺。
「請問,您什麼時候放棄委員會主席的職位?」丁少梅問。
「除非我死。」我這是養了一頭小狼啊,老吉格斯目光如刀。
「為了我父親,你也確實該死。」范小青的忠心可嘉,她把他父親的檔案從家裡偷出來給他看過,這就更加證實了他的懷疑。老吉格斯把他父親玩弄於股掌之上,想讓他發財就發財,想叫他破產就破產,單憑這一點,他就該死。
「那麼決鬥吧!」老吉格斯脫去長袍。
「等我當選主席以後再說吧。」他故意讓自己有些傲慢。「不過,如果你主動把位子讓給我,也許我能讓你活著見到蘇格蘭的美景。」
走出大門,正遇上雨儂把車停在門口,他隨口問了一句:「晚上回家吃飯么?」便獨自走了。
晚飯吃得並不順利,一家子人臉色都不善,只有五妞高高興興地放量吃喝,替她肚子里想像中的孩子多加營養。
「你不該懷疑我。」雨儂當著眾人的面,只講了一句。
「為什麼不跟我說實話?」丁少梅大叫。方才在書房中,他們二人發生了一場激烈的爭吵,這是十幾年來從未有過的事情。
雨儂當時道:「我最擔心的就是你這性格,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叫我怎麼告訴你那些事?」
「我難道有什麼問題嗎?我好得很,簡直是太好了,一個我愛了多年的女人,原來一直在騙我。我想,德川信雄的事,你大約早就知道了吧?」
「知道又怎麼樣?如果當初一見面就告訴你,你還不得去冒險殺他,而你自己也會被日本人殺掉,那樣的話,能有今天的成就嗎?」雨儂的氣憤中含有幾分傷心。
「成就管個屁用?父仇大於天。」
「你這是不講理。」
「我從小就不講理。」
雨儂把大皮埃爾的信封拿出來,道:「你不講理,我可不會跟著你不講理。現在你讀讀這個,就知道我對你是多麼的關心。」
夜裡躺在床上,他翻看著那厚厚的一疊照片。這是份大可利用的情報,只是份量有限,若想造成一場政治混亂,需要更多的材料來支持與佐證,不過,用來對付蘇聯人,有這些也差不多了。德蘇談判,讓蘇聯人先掌握了對方的底牌,他們理當感激不盡。
雨儂不肯對他講父親與老吉格斯,還有德川信雄的實情,她也許是對的,她最擔心的是我的生命。糟糕,忘記問一句,她下午到老吉格斯那裡幹什麼?可是,問了她也未必會講實話,這姑娘近來變得詭秘了。
眼前聯銀券是個大難題,他對這次襲擊沒有足夠的把握。要想利用這份情報,就得把它打扮得更複雜,更有衝擊力,這方面,老吉格斯的經驗會大有幫助,然而現在不能指望他了,甚至這件事都不能讓他參與進來。他畢竟是英國人,他會把這情報賣給英國政府。如果英國出面破壞了德國人與蘇聯人的交易,對他這次抬高黃金價格的計畫可是大大的不利。假如蘇聯不來搶奪東三省,聯銀券又有什麼理由貶值呢?
范小青湊過來問:「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她今夜的香水宜人得很。
「兩件事,」丁少梅伸出手臂讓她把頭枕在上邊。「一是讓你父親打消決鬥的念頭;二是修修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