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儂沒有去黃金市場,有丁少梅照應她的錢,她挺放心。上午10點鐘,她與大皮埃爾有一個約會。
望見雨儂在門口出現,別斯土舍夫率領全體僕役在門邊站成兩排,向她深鞠一躬,目送她步入大廳,裡邊的間諜們也熱烈地鼓起掌來。
這樣的禮遇,只在十幾年前發生過一次,那是一個白俄,因為他準確地預測了宣統皇帝逃往滿洲國的時間,使本地的情報界在全世界面前大大的露了一回臉。
嘭地一聲,香檳酒打開來,別斯土舍夫的俄國大臉蛋子興奮得通紅,他給雨儂送上一杯,道:「情報市場所有的會員都向你表示敬意,為你的勇敢和智慧。」
「謝謝。」雨儂舉杯向四外示意。這份飛來的榮譽無法推脫。德川信雄為了避免引起本地情報界對他的注意,便把營救丁少梅的事情,借宮口賢二等人的口,編造出一個感人的故事,傳遍了情報市場。
這樣也好。她很能理解德川信雄的苦心,同時也發覺這裡邊有大可利用之處。為了能控制丁少梅,避免他過度膨脹,以至於引來危險,她必須在委員會中擊敗他,同時,這也是上級領導交給她的任務,這樣以來,眼前的榮譽是她最及時的籌碼。
這是個講求實際的地方,一杯酒過後,大家各忙各的,雨儂被引到靠近吧台的一處隱蔽而又尊貴的座位。在這個位子上,從來沒有坐過中國人。
大皮埃爾帶著法國男人天生大情人的笑意湊過來,手上拿著幾隻大信封,口中諛辭如潮,半天才說到正題:「關小姐,我要離開本地了,最後送給您一份大大的禮物。」
信封打開來,只有一張照片,上邊是手書的一封德文簡訊。雨儂的德文跟她的俄文和法文一樣,只能讀,不會講。
「這大約是本世紀最驚人的情報。」大皮埃爾帶著掮客的殷勤與急燥。
從紙邊的黑色痕迹可以看出,這是一份翻拍過的照片,內容確實驚人,是德國外交部長里賓特洛甫的一封簡訊,提到有關蘇聯與德國可能舉行的雙邊會談的問題。
「這信里既沒有確切內容,也沒有談判的時間、地點,沒有太大價值。」褒貶是買主,雨儂有意貶低這份情報的價值。「況且又是翻拍的照片,現在市場上不知道有多少張這種照片在傳來傳去。我沒有興趣。」
「你是個行家,難道看不出來?這只是個樣品,全套情報我可不能白白送出去。」大皮埃爾那種職業間諜的眼神更像是調情。
雨儂努力剋制住自己,以免聲音中透出內心極度的緊張。「如果想讓我買,還得有進一步的內容才行。」
第二個信封打開來,裡邊還是一張照片,是里賓特洛甫草擬的一份德蘇劃分「從黑海直到波羅的海整個地區」利益範圍的秘密協議,但只有第一頁,沒有德方提出的具體建議。
大皮埃爾道:「這樣的情報,可是千載難逢啊!如果時間充裕,我能把價錢賣到天上去。」
「那好吧,我來替你組織拍賣。」雨儂假作要站起身來對眾人宣布,卻被他一把拉住了。
「看在你這幾年幫了我不少忙的份上,我還是覺得該由你來處理它。」
「我要原件和全部翻拍照片。」
「全都在我身上,隨時可以交給你。」
「你要多少錢?」
「10萬美元。」
即使這份情報屬實,10萬美元也是個大價錢,自情報市場開張已來,還未曾有過這麼大價錢的交易。雨儂把目光停在對方微顫的手指上,裝做在思考。不論從哪一方面來考慮,這份情報也不能不買,它太重要了,甚至可能會影響到今後的世界格局。但是,給他這筆錢卻不明智,他此刻必定是在籌款逃跑,把替重慶政府購買的情報轉賣給了她。有左應龍那樣一個惡棍追在身後,不逃是傻瓜,但要是讓他逃掉,她在委員會中就會少一張支持票,把她下一步計畫攪亂。
她最終開口道:「謝謝你的好意,我不想買。」
「為什麼?」
「告訴你原因也沒什麼,我不想讓我最重要的債務人脫離我的掌握。」雨儂把侍役叫過來點了咖啡。
大皮埃爾投降了,道:「這個市場上,除了你,沒有更安全的買主了。好吧,你想叫我怎麼辦?」
雨儂道:「如果我買下這份情報,扣除你的欠款,你還有將近1萬美元的剩餘,也就是說,你可以拋棄在委員會中的責任,逃到世界上任何一個角落。」
「上一次選委員,我已經支持過你了。你現在不是當選了么?還想要什麼?」他氣急敗壞。
「新的委員會20日上午召開第一次會議,我需要你那一票。」
「我向你發誓,我只是出去躲躲,開會那天我一定在場。」
雨儂臉上有了笑意,問:「當真么?」
「當真!」大皮埃爾點頭如搗蒜。
情報交過去,是兩卷微型膠捲,幾張原版照片。「你可以走了。」雨儂端起杯子,土耳其式咖啡香則香已,只是味道太酸。
「我的錢呢?」大皮埃爾滿面疑惑。
「20日上午,委員會新一輪選舉有了結果,我會把錢給你。」
「還選什麼?」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這幾天不要到處跑,把自己藏嚴實嘍」雨儂已經開始不耐煩。扣住他的錢,他就哪也去不成了。
「你們中國人就這樣做生意嗎?」大皮埃爾要哭。
「法國人也一樣,要不要我給你朗誦一段莫里哀?」現在他是一個命不長久的可憐蟲,不再值得她費心尊重了。
丁少梅的房子里沒有暗室,雨儂回到自己家中。微型膠捲最大的缺點就是顆粒太粗,放大後,文件中的字跡很難辨認。
第一卷膠片是德方草擬的有關協定的全文,二十幾頁,被竹夾子夾在晾衣繩上晾乾,擺來擺去的讓她很有幾分成就感。
這會兒已經2點多鐘,午飯未吃,但她一點也沒有飢餓感,有的只是抑制不住的興奮。
不知道丁少梅在黃金市場上怎麼樣了?她有心打個電話,但還是決定暫時不去關心那件事,眼下如何處理這份文件,她還在猶豫。
送交上級領導是正途,然而,她也從這情報中看出一個重大的機會——打擊日本人。如果蘇聯人與德國人單獨媾和,日本就不得不面臨著蘇聯從北方對他們的壓力。這種事情也不是沒有先例,第一次世界大戰末期,列寧便曾毫不猶豫地同德國單獨媾和,給初生的蘇維埃政權贏得了時間與空間。
只是,要完成這個判斷,手中的情報明顯不夠充分。這時,第二卷膠片也幹了,她拿起放大鏡。希望裡邊有更充分的證據……,她想。
整個下午的交易時間裡,黃金市場上只有一個買家和一個賣家,丁少梅獨自挑戰橫濱正金銀行。
包有閑和丁少梅一直守在包廂內,每過一個小時,丁少梅便出來標購2000盎司,而橫濱正金銀行的經紀人也緊跟著迅速圈賣,其他經紀人沒有一個肯離開,各自找來些椅子、板凳,坐在交易廳中間觀看,有的沒有坐處,便鋪張報紙直接坐在了地板上。
「這是場一對一的挑戰賽,但這小子絕對不是一匹黑馬。」有人對自己嘟囔道。觀眾中間不乏賭馬的好手,這個觀點很快傳開來,卻引起不小的爭論。
下午的交易時間只有2個半小時,丁少梅最後一次出現,是在交易即將結束的時候。這是一場毫無希望的戰爭,他早已算得清清楚楚,如果他每天出來買6次,每次2000盎司,他的資金只能堅持20天。而橫濱正金銀行會有足夠的時間和黃金來把他拖住,直到眾人看破他的機關,讓他再也堅持不下去,不得不出貨。
他在黑板上寫下最後一筆標買數字,轉身對那一大片觀眾道:「各位,從明天開始,我每半個小時出來標購一次。」
眾人嗡嗡地議論不休,紛紛圍在他身邊,有人問:「你真的有信心把金價抬上去?」
「我是個專業套利者,金價不往上漲,我吃什麼?」丁少梅笑了。
「要是金價往下落呢?」
丁少梅問:「從民國二十五年開始,金價比現在的水平低過么?」
橫濱正金銀行的經紀人上來圈定了丁少梅的標買,眾人又擁到了那一邊。
交易結束的鐘聲敲響,丁少梅對著整個大廳高聲道:「前幾天我賺了你們大家的錢,現在我賞給你們個機會挽回損失。可如果你們不醒悟,我又能怎麼辦?」
在他帶領包有閑離場的時候,其他經紀人沒有一個離開,而是留在大廳內,三五成群,議論不休。
要想對橫濱正金銀行打贏這場戰爭,資金是個大問題。丁少梅非常擔心。手中這3000多萬,偷襲可以,兩軍對壘就遠遠不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