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52、不過頭點地

包有閑這一夜過得也不安生。他到午夜時才把公司這幾日的帳目結清楚,看到帳面上的贏利數字長得嚇人,原本是滿心歡喜,高高興興上了床,臨睡也沒有忘記喝那杯高麗參茶。不想,剛剛夢到周公,電話鈴就像著了火似地鬼叫起來。

是那個貪財的幫閑鮚閑老,讓他立刻趕到玉清池澡堂子,說是出了件天大的事,可到底是件什麼事,他卻咬死嘴不吐口。

如今這年頭,除死無大事,再者說,慌裡慌張的也不像他包某人行事的風格。他有心拔掉電話線接著睡覺,可又覺得,受人之託,忠人之事,鐵十三少把家財託付給他,這便是絕大的信任,所以,如果有什麼大事,自己守家在地,畢竟比他們方便些。

玉清池是本地最大的一家浴館,在舊城南邊,三層高樓,燈火通明,此時裡邊的浴客竟然還不少。這是本地的一項惡俗,有錢有閑的老爺兒們,向來是前半夜飲酒,後半夜洗澡,轉天過午又變著花樣去玩樂,就是不著家。

鮚閑這會兒正歪在浴榻上,跟一個大胖子老頭兒下棋,見包有閑來了,便道:「你先進池子里泡泡,我這邊二馬盤槽,說話就把他將死。」

有你們這些人在,中國也好不了。包有閑幸爾有好脾氣,既然來了,發火也沒有用處,況且他也不會發火。等到從池子里出來,浴倌從大蒸籠里給他夾出條滾燙的毛巾,擦在身上著實舒服。

「來來來,喝兩口兒。」鮚閑一臉的興奮。桌上的棋盤不見了,換上兩涼兩熱四道菜,外加一把酒壺,兩副杯筷。

「說正經事。」即使是酒肉朋友,他也不想交這個人。

鮚閑遞給他一張紙條,字數不多,上書:「包有閑先生大鑒:請按照鮚閑老帶過去的指示,將所需款項交給他。」落款沒有花押,更沒有圖章,只簽著鐵十三少的名字。

「鐵十三少那種少爺,能寫這麼好的一筆顏字?」包有閑當然不會相信,卻又不便正面辨駁。

「這是我抄下來的,正本我收藏得相當穩妥。」鮚閑取出一隻老式的護書,從中抽出原文向他亮了亮,又取出一方裝圖章的小木匣遞過來。

顯然這是鐵十三少的黃金小印,狻猊鈕精美絕倫。

鮚閑很響亮地抿了一口酒,在盤中挑挑揀揀夾了顆銀杏丟在口中,又道:「實話說了吧,鐵十三少回京去了,老貝勒病得不輕,這邊的事情全權交給我一個人兒。」

「那麼,您打算怎麼處理那筆錢?」錢財才是關鍵,他相信,貝勒爺的死活,鮚閑根本就沒上心。

「明個,不,現在該說是今兒個啦,等銀行開門,把錢都取出來,交給我,這事就算是結了。」鮚閑的鬍鬚一動一動的,眼睛緊跟著包有閑的目光。「另外,鐵十三少說了,您多辛苦,該您的那份咱們照算。」

鮚閑的話包有閑一個字也不相信。那筆錢多半是鐵十三少家逃難的活命錢,即便他再渾蛋,也不會把它平白交到一個幫閑手中,這跟把錢交給自己運營不一樣,他們是有合約的。

「我順便問一句,」包有閑的好脾氣在這會兒使用最恰當。「合約您帶來了么?當初我們約定的,是兌換成外幣,美元或者英磅,可現在這筆錢全都是黃金。」

「黃金也成,先提出來給我。」

「恐怕有困難。」他越急包有閑越顯出好脾氣來。「近幾日黃金價格波動挺大,您多半也聽說了。咱們這一票黃金買得價高,我可不能讓您虧著錢走。」

鮚閑忙道:「沒關係,老貝勒一死,家中辦喪事,出大殯,花錢如流水,顧不上這些了。您若不好意思,就全交給我,我替您回去周全這事。」

「怎麼好意思麻煩您老?這件事還是我自己周全才好啊。」但是對方拿著主家的授權書,包有閑又不能斷然拒絕,他又道:「鮚閑老,聽我的話,再等個三五天,金價必定回升,到時候,您老人家養老的錢也就神不知鬼不覺地掙出來了……。」

「不行,最多給你一天功夫,明天我一準要拿到錢。」鮚閑無可奈何。

等把鮚閑灌醉,天光已然大亮。包有閑借帳房的電話打給俞長春,約好8點鐘在金湯橋頭見面,這才開車直奔北大關,去耳朵眼衚衕吃炸糕,喝小豆粥。

家國天下這話沒錯,可肚子是自己的,況且他得意這口兒,每次往這邊來,必定要嘗嘗。

他不相信鐵十三少回京去了,鮚閑的話不可信。他最擔心的,是這老傢伙萬一見財起意,把鐵十三少給謀害了,要侵吞這筆錢財。

八月正是黃蟮最肥美的時候,拿蒸熟的魚肉和面,做出來的麵條細滑無比。丁少梅今早胃口大開,吃了兩碗魚面。家中三個女人大眼瞪小眼地望著他,他依然是無動於衷。

「你到底打算怎麼辦?非得親自復仇么?」范小青緊盯著問。

「跟誰復仇?」五妞並不清楚此中內情,儘管德川信雄承認自己身份時她也在場。

「沒有誰,不用擔心。」丁少梅拍拍她的手臂。此後大家都是夫妻,日子得往好里過,這種複雜的事,不宜讓五妞這種直腸子的孩子知曉。

「誰敢欺負你?我去替你把他辦了不就得了,還用得著她們倆愁眉苦臉的。」五妞今早很幸福,也很興奮。

雨儂出來打圓場,總算把事情含糊下來,但她望著丁少梅的目光中,卻是充滿了憂慮。

丁少梅撫著肚皮笑道:「吃飽喝足,德川先生也該來請我啦。」老傢伙,殺父之仇不共戴天,你可千萬別有個三災八難的,不等我把你陷在坑裡就先死嘍。

眾人臉上多是不解之色,這時響起門鈴聲,果然是真子來請丁少梅。

「那件事我查問過了,令尊確是因我而死。」德川信雄衣冠整肅,像是出門弔喪的打扮。「他四處打探我的消息,行事不夠謹慎,暴露了身份,被長春的特高課派人給刺殺在旅館裡。」

我親自去辦的喪事,當然清楚。丁少梅與他相對跪坐在客廳中,心如滾水,臉上倒還平靜。

「那件事,我也不準備向您致歉,儘管我們日本人是天下第一愛好道歉的民族。」他搖了搖手邊的銅鈴,真子拉門進來,手中的漆托盤上覆著塊白毛巾。

托盤放在他面前,他對真子道:「你可以離開了,把大門鎖好。這裡的事,不許告訴任何人。」等到外邊清楚地傳來真子的關門聲,他這才把托盤向丁少梅推過去。

丁少梅道:「我們中國人最重父仇,這個時候,你收買不了我。」

「你現在那麼有錢,還有誰能收買得了你?」德川信雄露出一絲苦笑。「我只是覺得,你們的所謂快意恩仇,那是粗人的作為,像你這麼聰明又有才能,不會拿大好人生來賭我這條老命的。我這裡有兩個辦法,請你選擇。真理從選擇中產生,請慎重。」

揭開白毛巾,托盤中露出一隻信封,還有一隻手槍。丁少梅把槍拿到手裡,這是只1931年款式的女用勃朗寧,點22口徑,7發子彈,開著保險。

德川信雄道:「選擇一,你現在開槍打死我。真子走的時候,帶著我的一封簡訊,我讓她送給我那不成器的學生宮口,中午12點鐘如果他接不到我的電話,他就會打開信封,得知我的死訊,殺我的人當然是你了。」

這種槍丁少梅不陌生,他只是擔心槍膛裡邊的子彈,日本鬼子什麼壞事干不出來?不過,日本武士向來有個愛冒險的毛病,這老傢伙要在我面前一賭生死,也未可知。

他揮手一槍,原木小几上的花瓶應聲而碎,嬌艷的大麗花與黑白花紋的瓷片相映成趣。

「可惜啦!」德川信雄嘆了口氣。「雖說瓷州窯不甚名貴,可那是只元代的劃花,可惜。」

「光緒年間的假貨,騙法國人的玩意。」丁少梅伸手拿信封。

德川信雄長吁了一口氣,笑道;「我可真怕你一時糊塗,衝動的結果往往都是悔恨。」

我昨天夜裡已經衝動過了。他感激五妞的無知和那一番可笑的糾纏,時也運也命也,大丈夫立於天地之間,真需要一點點好運氣。信封里是兩份文件,一份是自白書,另一份是公證過的遺囑。

德川信雄又道:「這第二種選擇里,實在是有個不情之請,請務必應允。」

文件都是用英文寫的,丁少梅讀起來很方便。自白書中坦承他自己是個叛國者,對不起大日本帝國,對不起天皇;遺囑中講明他的自殺完全出於自願,自殺行動與身後事由宮口賢二幫助處理。

「我是一個真正的愛國者,我熱愛大日本帝國,從來沒做過有損國家的事情。」德川信雄膝行幾步,與丁少梅湊得近些。「但是,如今日本的情況,是少壯派軍人當道,像我這種老傢伙,即使想做些事情也辦不到了。所以,如果你能允許我體面地剖腹自盡,保全我的尊嚴,我將感激不盡。」

老渾蛋要耍什麼花招?丁少梅提高警惕。

「在我自裁之前,還有一個心愿未了。」老傢伙突然拔起腰身,像是一下子長高了許多。「我一向不贊成現在就發動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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