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51、仇恨就是一匹野馬

宮口賢二心底很難過,自己完全徹底地叫老吉格斯給耍了。九人委員會現在已經滿員,如果把大皮埃爾算過去,自己反而成了少數派,況且,對丁少梅他並沒有絕對的把握。

即使是德川老師,對那傢伙也不會有絕對的把握。想到此處,他不由得想發笑。丁少梅是個讓人無從下手的傢伙,不論是德川老師的絕頂聰明,還是老吉格斯的閱人無數,包括自己,每個人都以為發現了他的弱點,找到了可以把握他的機會,然而,老吉格斯對他錢財上的支持,德川老師對他情報上的引誘,加上自己的八方設計,不但沒有讓他落入網中,反倒使他越發地強大起來,越發地有了自信。不,這話不對,這毫不謙遜的傢伙原本就不缺乏自信,那麼,機會在哪呢?

如果能夠拉住丁少梅,他在委員會中還能夠有4票,失去他,自己就會成為徹底的少數派,毫無作為可言。如果姑且把他算在自己一方,現在雙方也還有一票之差。

要想把委員會搞到手,就得選舉自己的人當主席,大皮埃爾和帕納維諾他不信任,而自己出面競選,法國人與義大利人出於妒忌也不會支持他,現在看來,只有丁少梅這一個人選可以利用。

然而,拿什麼來控制他?錢財不行,他這幾天的贏利讓他夠得上是個財閥;美色也不管用,他家裡的三個女人一個賽一個的美貌;威逼更不是辦法,楊柳青那個行刑的伙夫已經對他欽佩得五體投地……

如果把握不住,把他推舉上去可能會反受其害,倒不如在老吉格斯治下平安地過渡幾年,等待日本軍隊接管租界。宮口賢二確實感到相當為難,當然了,狐疑、猜測和對可靠程度的不懈追求是每一個間諜的基本性格,但在這件事上根本不存在可靠性,也不是一個忠君報國的問題,關鍵在於人的性格……。

著哇!他終於興奮起來。性格,丁少梅的性格中有缺點。他找出這3年從牛津發來的報告,記得在一年前發生過一件事。報告原文:

題目:目標與愛爾蘭人的衝突

時間:1938年3月15日

地點:膠東飯店

內容:這是家中國人開的小飯店,經營春卷、雜燴、中國式牛肉等,目標時常來這裡進餐,但沒有規律。當晚目標與一名愛爾蘭學生一起進餐,突然間發生爭吵。愛爾蘭人身高6英尺5寸,體重在200磅左右,他揮拳猛擊目標——因有嚴格指示,本人沒有出面干涉。目標猛然間面目全變,怒發如狂,從廚房中搶來一把長刀,向愛爾蘭人連劈數刀。愛爾蘭人拚命奔逃,目標追趕達一英里左右,在雷德福橋上將愛爾蘭人抓住,在對方跪地求饒的情況下,還是用刀斬下了他右手的中指與無名指。目標被當地警察當即抓獲,卻在當晚被倫敦蘇格蘭場的警官保釋出獄。據飯店僕役講,兩人因為對一場足球賽打賭,愛爾蘭人輸了東道請吃飯。爭吵的原因是愛爾蘭人講了一句,注意,是在開玩笑的情形下講了一句——中國人都是小偷。

在所有的報告中,對丁少梅性格的評價永遠是溫和可喜,謙遜自重,他從來沒有與任何人發生過衝突。這是他唯一的一次發怒。

怎麼會忘掉了這個細節?宮口賢二埋怨自己。正因為只有一次,才更說明問題。在日本人當中,這樣的性格並不罕見,一個非常老實的農夫,可以在一瞬間變成一頭野獸,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

但是,我老人家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我讀過弗羅依德的所有著作。宮口賢二高興地自言自語。

丁少梅在卧室中轉著圈地走,揮舞著胳膊,兩眼放光,像頭關在籠子里的狼。

五妞穿著他的睡衣,把腳蜷縮在床上,目光中滿是恐懼與擔憂。

「我一槍打死你,豈不太便宜啦!,太便宜你了,不行……,」他就這樣低著頭,脖子硬硬地向前伸出,在屋裡猛走。「打死你可不行,掐死也不行……。」他沖五妞大喊一聲,其實她並未出聲。

該如何處死這個老渾蛋?這是個問題,不亞於哈姆雷特的「生存與毀滅」。

親手殺死你算不得是真正的復仇。他發現自己的認知能力有所提高,沒有了得知老爹爹去世時的狂怒,只是頭腦中在不住地放射閃電:我一定要讓你身敗名裂;我要讓你遺臭萬年;我要把你住的房子拆掉,用那材料把你的墳墓建成公共廁所;我要把你的衣服送給妓院里的龜公;我要把你的古董香爐拿給最下等的妓女當夜壺;我要把你的床板給被處死的強盜做棺材;我要把你的錢財送給共產黨;我要把你的情報免費送給所有反對日本的人;我要把……。

五妞終於開口道:「你別這麼大聲嚷嚷,看嚇著孩子。」

「哪來的孩子?」他雙臂如環,像是要掐住什麼人的脖子。

五妞顫聲道:「我肚子里的孩子。」

「是誰的孩子?你居然帶著孩子到我這兒來,難怪……。」這一突然的刺激,讓他記起自己是誰。

五妞畢竟是五妞,腰上使勁,騰地從床上跳將下來,一把帶住丁少梅的衣袖,手上一晃,腳下使絆,給他來個「德和樂」,口中叫道:「誰的孩子?不是你的還是誰的?我實心實意跟了你,你卻不拿我當人看,老娘今天跟你拼啦!」

原本是莎士比亞的悲劇,怎麼一轉眼變成莫里哀了?這是哪對哪呀!丁少梅那讓仇恨燒得發燙的腦袋,被五妞一瓢冷水非常及時地澆醒過來,順便也在椅子腿上碰出一隻大包。

如果宮口賢二得知他在如此關鍵的時刻,竟會有這等奇怪的運氣,多半會氣得背過氣去也未可知。

「等等,等等。」見五妞摩拳擦掌,他忙道。「我是從哪跟你有的孩子?我怎麼不知道。」

「我跟你睡覺了,當然會有孩子。」五妞兩手按在屁股上,每個字都震得頭上的髮髻亂顫。

「我沒跟你睡覺呀!」他自覺比竇娥還冤。

「怎麼沒睡?就在你叫日本兵抓去的頭天夜裡,你跟范小青睡的第二天,我就是在這張床上睡的。」

「你是在這床上睡過,可我沒跟你睡呀。」

「睜眼說瞎話,我大半宿沒睡覺,瞪眼看著你睡得呼呼的,怎麼叫沒跟我睡。」

「可那不叫睡覺,也生不了孩子。」

「我奶奶說了,男人跟女人睡在一張床上,就會生孩子。」

原來五妞什麼也不懂。丁少梅這下放了心,換上苦笑道:「得啦,小姑奶奶,你先清靜一會兒,讓我把腦袋裡邊的事想清楚,然後,我教你怎麼生孩子,好不好?」

「我就是有孩子了嘛。」五妞固執,但還是聽話地上了床,只拿大眼睛盯住他,沒再開口。

跟五妞這一通沒來由的亂吵,鬧得他嗓子乾渴得發癢,便下樓來找茶喝。不想,剛剛走下樓梯,從書房與餐廳分別竄出兩條黑影,齊聲問:「你到哪去?」

是雨儂和范小青,一人拎著一把大口徑的史密斯·韋森手槍。

雨儂道:「你別著急,接你的車凌晨3點鐘到,船我已經安排了,二寶駕著左應龍的那條機帆船等在三岔河口,先送你到冀東。」

「幹什麼去?」他有些茫然。

「躲躲呀!」范小青一臉的燥急。

「躲德川信雄?不去。」他從來也沒有想到逃避這件事,如今真相大白,更不能逃。

女人勸男人逃命,自然是有千般的說辭。雨儂和范小青兩人雖是語言風格不同,卻是同樣的靈舌利口,一番勸說,如同夏日裡的暴雨。

「宋百萬哪去了?」家中少了這麼重要的一個人,他感覺奇怪。自從倆人在運河上有那一次捨生忘死的際遇,他再沒有把他當下人看待。那是條漢子,儘管不知底細。

「他去給你安排車了,但有一節,」雨儂壓低聲音說道。「他們夫婦倆可不知道德川信雄的事,你別露出口風。」

她最初也曾想安排宋百萬把德川信雄暗殺掉,那便一了百了,然而,事關抗日大業,這老間諜還大有用處。況且,不讓丁少梅親手復仇,這位少爺不一定會幹出什麼別的瘋事來。只要是不傷害到他,讓德川信雄多活幾日也無妨。

丁少梅坐在餐桌旁,細細地品嘗龍井茶的香氣,把思慮固定在德川信雄身上。逃走絕對不成,先不說在日本人面前逃跑有傷自尊,他現在肩負著的這一大攤子事情,也不是說放棄就能放棄的,更何況還有這一大家子人哪。

德川信雄這老渾蛋,他既然敢當面亮出自己的身份,自然就是大有把握——不管是殺我的把握,還是讓我無法殺他的把握,總之他很自信。自信與狂妄的差別只在一線之間,他難道真的認定我不敢動手殺他嗎?

有人拉門鈴,深夜之中,那聲音清脆得嚇人。

進門來的是老吉格斯,開口便是埋怨:「我最擔心的就是這件事,果然發生了。與其讓德川信雄殺了你,不如你早些跟我決鬥,讓我殺了你。」他像只斗輸的雞,不住地嘆氣。范小青在電話中告訴他這件事,他的感覺只能用句唱詞形容,叫什麼來著?——還是范小青她媽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