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48、你是我的心肝兒

橫濱正金銀行的押款員請雨儂簽過手續,這才把裝錢的帆布口袋打開來,請她過數。

「放在那吧。」她擺擺手,十幾萬元花出去了,卻沒有任何切實的消息。

3年來在情報市場勾心鬥角,讓她頗有一些積蓄。如果事情順利,她還不至於破產。只要能救出丁少梅,她的錢如果不夠,華盛頓投資公司帳上還有大筆的款項可以使用。

別斯土舍夫悄沒聲地進來,臉上帶著控制不住的笑意,道:「關小姐,下邊有人要見您。」

「讓他上來吧。」

「他們不上來,您還是下去吧。」

樓下確實是令人吃驚的一幕,餐廳里聚集著二三十人,種族和國籍可以說是五花八門。一位退休的英國海軍上尉是他們的首領,他腳跟一碰,行了個軍禮,道:「請關小姐檢閱營救突擊隊。」

雨儂只覺得眼前發黑,這是操勞過度的正常反應。

前海軍上尉道:「我們得到了確切情報,知道丁先生的下落。這些人自覺組織起來,決定前往營救。」

這個她懂。正常情況下,組織這麼一個小規模的僱傭軍,連10萬塊錢也花不了。只是,眼下這件事要難些,又有自己開出來的賞格,費用自然少不了。

「他現在在什麼地方?」她明知此話不會有答案,變戲法的怎麼可能翻過箱子來讓你看?

「是不是人已經在你們手裡?」她心存僥倖,只希望自己遇上一批貪財但有本領的紳士。

「明天早上您一定能夠見到他。」前海軍上尉很有信心。

她讓別斯土舍夫上樓,從袋子里取來20萬元。這種時候,講價錢是傻瓜,即使被敲詐,她也心甘情願,只要能救出人來。

「裝備現成么。」她問。

「絕頂精良。」

「我們怎麼聯繫?」

「你可以回家休息,等著迎接你的新郎。」前海軍上尉顯然是個老油條。

由他們去吧!她再沒有其它辦法可想。

「整隊,立正,出發。」

如果前海軍上尉的勇氣像他的口令一般雄壯,丁少梅也許真的能被營救出來。但她並沒有信心。

天下的卡車都是一個樣,只要是坐在車廂里,就如同湯元進了簸籮。丁少梅趴在車廂里,每一顛簸,木製車廂底板就磕碰他的下巴。

灌辣椒水的痛苦已經不太重要了,現在最難過的是脊背,皮膚如同著火一般,不是疼,而是鬧心。

友田當時對他講,灌上一肚皮的辣椒水,再用劈材抽打脊背,產生的那種讓人暈頭轉向的痛苦,只有失戀可以相比。

他沒失戀過,不知道這是不是那種滋味,但他確實清楚地知道,現在這滋味不好受。卡車出了楊柳青開上一段土路,顛來顛去,他的鼻子、嘴便開始往外滲水,不是大股大股地嘔吐,而是涓涓細流,帶著幾分胡辣湯的頑強,不一會兒便在臉前積成一片。

手腳沒有捆,但他不想坐起身來。眼下將息出一分體力,過後便有一分的耐力,他熱切地盼望前邊等著他的,是個急性子的劊子手。

不知過了多久,車停下來,他發覺站在地上腿腳發軟。抬頭一看,認得,前不久他還在這裡吃過飯,是敷島料理店,日租界著名的菜館,也是著名的情報機關。

小田副官笑模笑樣地把他迎進去,拿出件熟羅長衫來給他換上,嘴上道:「司令官要見你。」

丁少梅立刻知道自己死不了了。那個司令官為了賺錢,竟肯拚死販大煙,所以必定是個愛財如命的主兒,自己手裡攥著他500萬,便絕對死不了。眼下,就算是有別人來殺他,司令官也必定會跟那人玩命。

他抬手把頭髮理了理。腳上的鞋是沒有辦法了,身上的長衫也太不體面,是那種難看的鴨綠色,肥肥大大的,穿起來卻短半截,像件估衣。

他對小田道:「今兒個唱哪出?」他覺得自己像個趕場的戲子。

「司令官在等您。」小田的漢語沒這麼精到。

五妞挨著織田秀吉坐在一邊,拿塊毛巾正在擦試他頭上的汗水,一見丁大少出現,便要跳將起來,卻被織田秀吉一把按住。

「丁先生,你的良心壞啦!」司令官要叫扳起唱。

丁少梅拉把椅子坐下來,右腿壓左腿,兩手將長衫大襟一順,平整地鋪在大腿上,隨口道:「要不,咱們倆人把心掏出來比比?」

「你資助共產黨,大大的壞啦。」司令官戲做得十足。

丁少梅一笑,「我管他們是誰,有玩有鬧怎麼少得了我丁大少?」

「你把對抗大日本皇軍叫玩鬧?」

「你們日本有一種活動叫登山,是吧?偏有那些不知死的傢伙,專找要人命的險峰去攀登。我也一樣,這是一種愛好,冒險的愛好。」

「那麼,你是想死嘍?」

奶奶的,誰會想要死?活著才叫有趣。丁少梅想回他兩句硬話,不巧一股辣椒水湧入口中,他只好低下頭生生又把它咽了回去,口中留下不少澀澀的細砂,——小日本就是吝嗇,連辣椒面也捨不得買好貨,裡邊摻了太多的紅磚粉。

「如果不想死,你把知道的抗日分子都講出來。」司令官的台詞馬上就要講盡了,只好拿眼向丁少梅求救。

他啐出口中的細砂,笑道:「上級的地址我知道,下級的地址我也知道,但是,我不能告訴你……。」

司令官一聲斷喝,小田副官便把手槍頂在他頭上。下邊自然該是「把子戲」。

丁少梅望了一眼驚恐萬狀的五妞,還有閉目養神的織田秀吉,便把手搭在小田的手腕上,道:「勞您大駕,還是讓我自己來吧。死在你們手上,讓我實在是丟人。」

織田秀吉終於睜開二目,向丁少梅擺了擺手,道:「別鬧了,司令官找你有正經事談。」便又合上沉重的眼皮。

「這夠多簡單!別跟你大爺我玩花活。」丁少梅乍起肩膀抖了抖,目光直視司令官,滿眼玩世不恭。

司令官倒沒有別的想法,他只是擔心自己在黃金上的投資。

「今天我沒去市場,不清楚。照昨天收市看,兩成半的利潤總是有的。」他有意讓司令官在他面前像個要小錢的叫花子。

「今天收市價是287元。照這個價錢,我該有八成的利潤。」司令官有數字天才。

這可大是不妙,價錢抬這麼高,再往下打就不容易了。雖說耽著心事,他還是懈里逛盪地把腦袋一晃,雙手拱起,弔兒郎當地往右肩後一甩道:「恭喜呀,你可發了大財啦!」

「不敢當,不如你發的財大。」

「聰明呀!小子。跟著大財主,必有小錢花。你傍著我,我少不了照應你。」丁少梅站起身來。「真格的,是你請我在這兒吃,還是我自己回家喝麵湯?」

織田秀吉也站起身來,與司令官相對行禮告辭。

回程的路上,織田秀吉只對丁少梅講了一句話:「我與你聯手,原是想成全你干件驚天動地的大事,不想你這麼不負責任。」

我不負責任嗎?丁少梅正想找人對罵一場。你老小子說對了,我對你們任何人都沒有責任,從今往後,我要負責任的只有我自己。

白俄醫生在丁少梅的脊背上拔下了幾十根木刺,然後用繃帶把他捆得像只木桶;宋嫂剪下一小縷頭髮,洗得乾乾淨淨,硬逼著他咽下去,這才勾引出他肚子里那大半鍋的「胡辣湯」。

止疼葯吃了,雞蛋羹也吃了,他趴在涼爽的藺草席上睡得挺香。大難不死,正是重新思考人生的大好時機。這才二十幾歲,從閻羅殿上走一遭回來,總得要換一種活法,才不枉這次大徹大悟的機會。

早上一睜眼,他發現雨儂小貓一般蜷縮著,睡在旁邊,鼻尖上堆著細密的汗珠,薄絲睡裙褪到了大腿上。

她身上是那種淡金色的皮膚,摸上去滑膩如絲綢,溫潤可愛。能有這一班可愛的女人投懷送抱,該算是自己前世的福田,今生的造化。他原本不信這些因果、宿命,今天醒來,卻發現那也許大有道理。這不是尋求自我開解,人一旦經歷了生死,因緣果報便是最恰如其分的解釋。

不管學了多少洋玩意兒,自己終究還是中國人!

「到今天咱們才成親,是不是晚了點?」他把汗水灑在雨儂的臉上,口中喘噓噓不成語調。

雨儂把頭歪在枕上,腳勾著他的腳,一味呻吟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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