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47、與行刑者的對話

小日本稟性粗魯,他們把丁少梅剛押到楊柳青,就先給了頓臭揍,無非是拳頭、巴掌、皮靴子,只是皮肉之苦,倒不怎麼可怕。然後便把他丟在一間小屋裡,沒人搭理了。

他有點餓,昨晚因為家中不安靜,鬧得他沒吃幾口東西。

聽聽外邊,也沒什麼動靜,摸摸四周,磚牆、木門,不像是正經的監獄。過了不到半個小時,門被打開,一個空著手的日本兵把他拉出來,後邊還跟著個拿槍的,穿門越戶地走了老遠,把他帶到一座有頂篷的戲樓里。

一個白白凈凈,中學生模樣的日本兵等在那裡,圓圓的眼鏡是那種廉價貨,倒是笑模笑樣的,說:「我是友田。你的,日本話的明白?」

「知道一點。」他用那難懂的函館日語回答。

「太好啦。」友田的九州腔也不好聽。

看來這位友田不是什麼重要人物,他親自動手把丁少梅捆綁在一條長板凳上,另兩個日本兵只是在邊上幫幫忙。他仔細地檢查各處的鬆緊,對丁少梅說:「這些個傢伙都是粗人,用你們中國話說,是地道的丘八。跟他們在一起,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他突然發現胸部的繩子捆得太緊,便伸手把拉住繩子的那人推到一邊,卻和氣地對丁少梅說:「怎麼教他們都沒有用處,這胸前的繩子一定要松,腕部和大腿的繩子要緊。你知道么?如果胸部的繩子太緊,行刑時人很快就會死於窒息或是心臟缺血,這就違背了用刑的初衷,是不道德的。」

「你干這活兒幾年了?」丁少梅問,同時調整了一下頭部,想讓腦袋舒服些,但板凳的邊緣仍然硌得他的後腦生疼。

「4年了。要是不幹這個,我已經大學畢業了。」友田滿臉自得。「我是在帝大上3年級的時候被徵招入伍的,一個山溝里的窮小子,兼職劁豬匠的兒子,能夠考上帝國大學醫學院,這本身就是個奇蹟。」

丁少梅此刻倒是想有個人說說話,甭管他是誰。「學的是哪科?」

「我最喜歡外科,可沒有門路,出身又低,所以,他們把我丟進了法醫科。」圓圓的鏡片後邊閃動著幾分調皮的神氣。「你知道么?學法醫對人的身體了解得更透徹,特別是受傷害的身體。」

「看來,你是專門行刑的人嘍?」

「不是,白天我是伙夫,晚上我自願犧牲休息時間,還得賄賂他們些好吃的,這些人才肯讓我干這個。」他湊到丁少梅耳邊小聲說:「我喜歡行刑,可這幫粗人瞧不起我這個大學生,只讓我干涮鍋洗碗的臟活。」

「只有熱愛才能培養出藝術,你多半有些手段吧?」

「謝謝,謝謝誇獎,能見到你真太高興了。」友田興奮地搓著手掌。「對了,有一件事得告訴你。今天當班的那傢伙喝醉了酒,被小隊長關了禁閉,所以,我也不知道該問你些什麼。這樣也好,你沒有精神壓力,可以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身體上。」

「有什麼忠告么?」丁少梅突然可憐起眼前這個學醫不成的窮小子。

「還沒有人能活著告訴我他的體會。」友田倒是不說假話。「另外,你打算從哪一種開始?」

丁少梅的眼睛看不到刑具,他也沒興趣,反正都一樣,而且他也不擔心,因為他沒有什麼可以告訴他們的。「請便。」他說。

「為了不破壞你的皮膚,免得早早地失血過多,我們從灌辣椒水開始好么?唉,到了中國,我們也學得奢侈起來了,在我們日本哪捨得用辣椒?向來都是灌涼水。」

雨儂不在家,五妞便又來到隔壁日本老頭兒家裡。她心中沉悶,需要活動活動,找個人說說話。

織田秀吉的病情越發地沉重,兩腮塌陷,眼圈發黑。

「老爺子,你這是要死啊,趕緊弄棵人蔘吊吊命吧。」五妞大驚小怪。她可不管什麼抗日不抗日的,在她眼裡,老頭兒都一樣。

真子把奎寧給他服下去,他這才說道:「虐疾發作起來,第二天最危險,過了今天,很快就好起來了。」

「我奶奶可說啦,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你這耳垂都幹了,可不是個好樣兒。老爺子,聽我的沒錯,來棵人蔘煮煮,連湯帶水的喝下去,保你死不了。」

「我倒不怕死,只怕說不動話。」他把眼閉上,問:「你會不會講故事,或是唱個曲什麼的?我想聽聽。」

「講故事好說,你得等一小會兒。」她轉身跑出大門,轉眼又跑了回來,手中舉著只木盒。「我奶奶給我的吉林老山參,說有60多歲了。」

真子被叫過來,她吩咐道:「把這個拿去,砸一塊下來,放砂鍋里熬,半鍋水熬到一碗水,就端過來。」

織田秀吉微微露出笑意,點了點頭。

「這才聽話嘛。」五妞有點高興了。「老爺子,想聽什麼故事?」

「哄小孩的故事就行。」

將近中午,參湯熬好了。真子用只木碗盛著,還拿了塊糖來。織田秀吉對五妞道:「日本不產人蔘,他們以為喝參湯跟吃中藥一樣苦呢。」

他的手有些發顫,隨口問:「那兩個姑娘對你怎麼樣?她們都很精明,沒欺負你么?」

「唉呀,我想起來了,不知道丁大少有沒有消息。」五妞怪叫一聲。

「丁少梅怎麼了?」

「他昨天晚上叫小日本鬼子給抓了。」

「在哪?」

「聽說是城外……。」她本來知道的就不多。

織田秀吉手中的葯碗歪歪地要灑。五妞伸手扶住,「別糟踐好東西,那不成了老沒正形了么!」便扶他喝下去。

「我回去看看。」一想起丁大少,她就坐不住了。然而,家中只有宋嫂一個人,拿著塊抹布,有一搭無一搭地擦桌子。不用問就知道,丁大少這會兒還沒消息,看來他多半是抽著下下籤了。

真子敲門進來,說織田老爺請她出去。一輛黑色大轎車停在院門口,他招手對她道:「我還走不動,借你的力氣攙扶著些,咱們去救人。」

「老爺子你可是個大好人,回頭我給你燉肘子吃。」

「我倒是想吃雞。」織田秀吉心中說不出地喜歡這個粗莽的姑娘。雨儂和范小青他不喜歡,聰明過頭了。

日軍華北司令部,就設在原日本駐屯軍的海光寺兵營里。兵營大門口亂轟轟的,像是剛剛挨了炸彈,橫七豎八地倒著幾具日本兵的屍首,另有幾百名士兵荷槍實彈,圈住一大群中國人。

「還是租界裡邊安靜些。」織田秀吉像是有些感慨。

門前的衛兵只是朝車窗里望了望,便抬開路障,讓汽車駛進去。五妞好奇地四下里張望,倒是一點也不膽怯。

見五妞緊挨著織田秀吉坐在沙發上,司令官問:「她在這裡,方便么?」

「她聽不懂日語。」於是,他先開門見山講明來意。

司令官把自己胖大的身子安排在一把結實的木椅上,這才開口:「織田先生,我知道您是個大有來頭的人,但這件事恕難從命。」

織田秀吉只是靜靜地望著他,沒有言語。一個真正有權威的人,絕不會輕易出言辯駁,沉默可以促使對方思索。再者說,他此時正在發冷,沒有精神頭講話。

司令官嘆了口氣,道:「方才進門時你都看到了,近來支那人越鬧越不像樣子。原以為佔領了華北,一切都該安定了,不想,共產黨卻冒了出來,陰魂不散地纏著我的部隊。打也打不著,抓也抓不住,等秋天高粱、玉米的一長起來,整個鄉村就都成了他們的天下,我們只能勉強守住城市和交通線。」

織田秀吉身上的寒意正由肌膚向骨骼侵蝕,額頭上滲出冷汗。

「但是,他們要想與大日本皇軍對抗下去,知道最缺乏的是什麼么?藥品!」司令官接著他的演講,短粗的手指在肚皮上摸來摸去,彷彿講演稿就寫在軍服上。「昨晚抓住的這個傢伙,就是個大大的藥品走私犯,是個真正的敵人。所以,請您原諒,我不能把他交給您。」

講演結束,司令官心滿意足地長舒一口氣,卻意外地發現,織田秀吉已經把眼睛閉上了,如同老僧入定,只是面色太難看了。

此時寒氣剛剛侵入到胃,在到達肝部之前大約還有兩三分鐘,織田秀吉掐著手指估算時間。司令官提出的理由不難解決,本地藥品和軍火走私猖獗,最大的走私犯就是左應龍,把他交出去,可以輕而易舉地換回丁少梅。然而,共產黨雖然是敵手,但他們把關東軍最精銳的部隊都拖在了華北,從客觀上看,這對他先消化中國的戰略做出了不可估量的貢獻。只要能夠在中國站穩腳跟,有美國支持的重慶政府也不在話下,更何況一群缺衣少食,裝備極差的農民組成的軍隊!

在老前輩面前,冷場是絕大的罪過,司令官不得不再次開口。「老前輩,請您不要再逼我。這個人實在是不能放。」

「放不放人,悉聽尊便。」織田秀吉終於開口講話。「如果你不怕失掉大好前途和百萬錢財的話,我也沒有辦法。」

「請講得明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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