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46、女人們

三個女人愁眉苦臉地坐在餐桌邊上,誰也不看誰,如同風暴過後的秧苗。雨儂帶回來的消息,引發了一場狂暴的爭吵,范小青和五妞毫不掩飾她們的不滿,把怒火全都發泄在她的頭上。

這也難怪,誰讓我自作聰明,沒來由地把丁少梅派出去冒險!雨儂也恨自己,同時更恨出賣她的人。然而,現在這個時候,在這座城市,早已毫無秘密可言,出賣與被出賣,已經成為一種生活方式,就如同佔有與被佔有一樣,是另一種時髦。

「他不會死吧?」五妞擔心肚子里的孩子成為可憐的遺腹子。

「日本鬼子的事,誰能說得准?」連范小青也開始講粗話。

「我該怎麼辦哪?我可憐的孩子。」五妞捂住臉哭起來,雄壯的嗓音如同號角。

雨儂心下一驚。那丁大少可不就是個孩子么,他的一切都是被「大人們」擺布出來的,而他自己又是那麼的乖巧、聽話。她的淚水也湧上來。

「哭有什麼用?還能把他哭回來?」范小青嘴上信馬游韁,腦子裡卻在拚命地回憶睡在丁少梅房中那一晚的情景,只是毫無印象。「這個渾蛋,死了只能說他沒這艷福,幸好我還跟他睡過一晚。」

若再這樣下去,范小青還指不定講出什麼來。雨儂心中泛起的不是醋意,而是苦澀,黃連一般的苦澀。是啊,自己用心最深,用情最重,到了卻是一場空,這都為的是什麼呀!

宋嫂進來,在每人面前放了碗雞絲麵,芫荽與芝麻油誘人的香氣,卻讓她的心中彷彿蒙上一層油脂般難過。

范小青問:「家裡沒有燕麥片么?」

五妞端起碗,三兩口便吃下去,湯也喝得乾淨,問她道:「你不吃么?」便把她那碗也端了過去。「多吃多喝,長胖胖。」不知她這是在對誰在說話。

自己真是糊塗啊。雨儂一拍額頭,只顧著自己傷心,卻把宋百萬忘記了。再瞧宋嫂,面色青灰,頭髮乾枯,滿臉細密的皺紋如同蒙上一層灰塵般明顯。

「你放心,老宋應該沒事的,他能照顧自己。」她拿話給宋嫂解寬心。日本人早便埋伏在那裡,誰也難以逃脫。

宋嫂努力擠出一絲笑意,道:「沒關係,我習慣了,不擔心。只是大少爺……。」

三個人都累了,沒有搭話。

外面咣當咣當響起鈴當聲,由遠而近。天亮了,倒垃圾的人搖著鐵鈴正往這邊走。

昨夜日軍伏擊運葯船的消息,要到中午才能傳到馬爾林斯基咖啡館,但她還是決定一早就去那裡。只要是有一絲生機,越早設法越好。

門鈴在響,進來的是宋百萬,手中提著垃圾工人的鐵鈴當。他向雨儂招招手,指指書房,不想五妞竄上來,一伸手抓住他脅下的衣襟,像個熟練的摔跤手。

范小青指指下首的椅子,道:「有話就在這裡說,你把小丁弄哪去了?」

宋百萬望著雨儂,她點頭道:「就在這兒說吧。」

除去與其他人無關的重要內容,事情的經過並不複雜,所有船工全部犧牲,自己被打掉半個耳朵,腿上挨了一槍,沒傷到骨頭。

「我問你丁大少現在在哪?」五妞性急。

「我在楊柳青鎮外躲了一陣子,看見他了,沒受傷。」宋百萬毫無表情。

「他被日本人抓住啦?天哪!」范小青知道,自己對這件事無能為力。

老吉格斯沒有對雨儂發火,現在說什麼也沒有用處,丁少梅已經被日本人抓住,而且是作為抗日分子被捕,這就意味著,自己半生的心血轉瞬間便化為泡影。

「這是上帝的安排,他老人家在懲罰我。丁少梅的死,是對我的懲戒。」與中國人交往幾十年,讓他的機心變得越來越深,越來越難以坦誠。若是不耍那麼多的花樣,早些安排丁少梅接替自己,他也不會被日本人誘惑,更不會捲入這種毫無意義的冒險之中。

雨儂還在等。在丁少梅的問題上,他們倆個是同謀,至少是部分同謀。

「若不是這場倒霉的戰爭,我可能還有辦法,現在,無法可想。日本佔領軍那裡,我只有生意上的關係,沒有可託付的朋友。」老吉格斯一下子老了許多,心灰意懶的樣子。

「您能給我指點一個方向么?或是有什麼可以努力的路子?」如果他都沒有辦法,自己去營救丁少梅,只能是瞎碰頭。

「罷了,罷了,『生存還是毀滅』,這都是神該操心的事,即使是上帝的選民,也沒有本領改變自己的命運。」老吉格斯豎起梯子,登上佈道的高台。

馬爾林斯基咖啡館在早餐時間,像往常一樣熱鬧。每一個想做生意的間諜,早餐時間必定要來這裡報到,一來這個時間沒有圈子、界限,大家隨意交往,只要你足夠聰敏,就能夠迅速捕捉到近期情報界的動向;二來,那些賣家總是在這個時候散布一些似是而非的消息,雖不詳細,但有助於買家作出判斷。

雨儂是這裡為數不多的女會員之一,所以,她走進餐廳時,多數紳士都起身離座表示敬意。

她徑直來到吧台前,向別斯土舍夫簡單地講了幾句。他立刻殷勤地拿出一隻大號啤酒杯,用一隻銀勺噹噹地敲擊,吸引住所有客人的注意力。

這個舉動在市場上是一種特例,只有兩種情況下方能使用:一是有人掌握了事關眾多生命的重大情報,他可以採取這種方法公開拍賣,價格是高昂的;再一種就是求購事關生死的重大情報,買家必須事先公布一筆巨大的賞金。

這樣的事情在情報市場上發生的次數極為有限,只有走投無路的人才會採用這種方法,因此,所有在場的會員,每個人都有義務盡最大努力來幫助此人——只要與自己的利益不發生衝突。在這裡,維護私利是一項美德。

雨儂手中緊緊地抓著一隻小手帕,把臉微微地揚起來,道:「我最心愛的人,昨天夜裡被日本軍人抓住了,現在,我請求各位先生,幫助我找到他。」她的淚水流到了頜下。「凡是有關他的消息我都需要,如果有人能將他營救出來,我感激不盡。酬金的數額由別斯土舍夫先生告知大家。」

講完這些,她轉身上樓去了。她要在包間里等候消息。

別斯土舍夫又敲了敲啤酒杯,壓住眾人的議論,用拳擊主持人般誇張的語調高聲道:「女士們,先生們,關小姐讓在下代她宣布,不論什麼人,每提供一條有關丁少梅的最新消息,她支付聯銀券一萬元;能夠營救出他的人,將得到賞金一百萬元。」

轉眼之間,餐廳里空出一大半,人們迅速地跳了出去,他們必將會對這座城市展開一場梳篦式搜索。對於不值錢的本地情報來講,雨儂開出來的價格是天文數字。

一直到9點鐘,仍然沒有消息,即使那些以出賣假情報為生的間諜,也沒有一個人露面。

日本入侵華北以來,佔領軍司令部已經成為本地情報的最大來源。特別是日軍參謀部里的一些有背景的小參謀、小副官們,常拿一些不太要緊的情報出來換成本地貨幣,然後在休假時把自己打扮成個中國人模樣,到大餐館裡去解饞。這些情報很有市場,價格也比普通的本地情報高許多。

丁少梅只要還活著,他們必定會能找到消息。這些傢伙就如同成群的老鼠,能夠找到任何隱密的食物。雨儂給自己解寬心,不覺間到了午餐裡間。

有人敲門,一個白俄侍應領進個朝鮮小老頭來。雨儂認得他,情報市場上專有這麼一路人,如同叫花子一樣,從來也沒錢成為會員,只是在情報世界的外圍撿食些殘渣剩飯。

「關小姐。」進門先鞠了個大躬,卻沒有帶來任何有價值的情報,只是丟三落四地複述了一遍今早她已聽到過的情況。

不管怎樣講,這也該算是一個開端。一萬元聯銀券,沉甸甸地一大捆,老頭兒抱在懷中,涕泗橫流。

又有三個「叫花子」進門,每人都歡天喜地地領了一萬元去,卻沒能告訴她任何有用的消息。

今天即使為此破產,她也在所不惜。中國人有話:「錢是王八蛋,花了再賺」。她不再在意自己的風度,不再在意儀錶,更不去想任何只有活著才可能做的事情,她只想得到丁少梅。如果他能回來,她絕不再假模三道,也絕不再推讓,自己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住進他的房間,跟他同床共枕。

鐘敲12下,漫長得如同黑夜。她的房門好像裝了死人的棺材板一樣,沒有半點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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