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45、遭遇日本兵

船停在大紅橋北,倉里裝著滿滿當當的西藥,上邊偽裝了大捆的草袋子。子牙河和南運河上游這幾日多雨,護堤防洪需要大量的草袋子,這幾日開行的船,運的多半是這路貨。

丁少梅上船時,宋百萬伸手來扶,被他擋了回去。又不是小腳女人!因為雨儂硬要派宋百萬跟他前往,倆人拌了幾句嘴。

「我隨口跟你一說,你不一定非得要去。」雨儂不肯讓步。叫你出去就是歷練歷練,這路冒風險的事,哪能常用到你?

「不就是走私點藥品,有什麼可擔心的?漢沽買炸藥我都去過,這不沒事人一樣嗎?」丁少梅覺得,實際行動也許會比運籌帷幄有意思。

「要是你一定堅持,就不要去了,我自己送去。」

「你哪也不能去。就算是那葯丟在河裡浪費掉,我也不能讓你去冒險。」丁少梅的話頭確實像個男人。

「那你為什麼要冒險?」這話真是的,我怎麼會犯渾叫他去冒險呢?萬一被日本人抓住如何是好,雨儂忙道:「這樣吧,貨不送了,咱們都不去,好不好?」

她批判自己:是不是對他的期望太高,督促得太切,以至於自己考慮不夠周全?這要是萬一出事,可不是鬧著玩的。日本人講話,這是資敵的罪名,抓住就沒有活路可尋。

「雨姐你瞧不起我,把我看成個小毛孩子,從來也不把我當個成年人。」丁少梅真的有些惱羞成怒。

「沒有,我一向認為你是個干大事的人,不能無謂地冒險。」事情怎麼變成這樣了。

「如果你對我有一點點看中,就不會晚上把她們倆人打發過來,而你自己卻躲著我不見面。」

唉,怎麼又轉到這兒來了?你要是這麼想問題,不是毛孩子是什麼?雨儂無奈,便道:「去可以,老宋必須得跟著,要不就別去。」她真生氣了。

這一路上,只要有宋百萬和左應龍跟著,她覺得能放心。

但左應龍沒有在船上。今天有人在小紅寶那裡鬧場子,他忙不迭地趕到那邊去了。

船行在水中,空氣倒是挺涼爽,丁少梅的心情舒暢了許多。唯一不方便的,是身上這件舊汗衫,又臟又破,汗臭撲鼻。這是宋百萬硬給他套上的,還在他頭上扣了頂破草帽。儘管如此,兩條白白的胳膊露在外邊,依舊不像個經過風霜的苦人。

「貨送給什麼人?」送給抗日分子是肯定的,可如今妓女和叫花子也滿懷抗日熱情,抗日組織遍地皆是。

「您老什麼也不用操心,替我們押住陣腳就是了。」學生抗日,最大的毛病就是冒失,不知道愛惜自己。宋百萬覺得他是個累贅,也不宜知道得太多。

能用得起這麼一大船西藥的,不是八路軍,就是中央軍,自從華北淪陷,這一帶早不見了中央軍的蹤影,必定是八路軍要的貨。丁少梅轉而自語。

船一出城便扯起了帆,先是駛向西北,又折而向西南。今年水大,大運河的航運又發達起來,黑夜裡,一隻只木船,有的掛著帆,有的只是搖櫓的小船,悄沒聲地來來往往,只在駛到近前時,才能發現船頭掛的那盞氣死風燈,被紅布蒙得嚴嚴實實,透出的微弱燈光,剛剛夠指引會船的。

「到楊柳青之前,您可以睡一會兒,這一段沒有日本兵。」宋百萬怕他中途出什麼差錯,不好對雨儂交代。一個人犯困的時候,最容易惹麻煩。

丁少梅正精神著哪,天上的星斗,河中的水氣,再點上一支香煙,倒像是郊遊一般愜意。

啪地一聲槍響,子彈打在船幫上。宋百萬猛地把丁少梅撲倒在甲板上,揪下他的香煙丟在河中。

「這一路上,除去小鬼子,最麻煩的就是土匪。」他低聲道。

丁少梅翻身平躺在甲板上,問:「你到底是哪路人?」

「我是什麼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跟你不一樣,我是個真正的抗日分子。」

「我怎麼不真抗日?」他有幾分氣惱。

「你跟日本人勾勾搭搭,眉來眼去,而且合夥做生意,發國難財,你自己說說,你是真抗日么?」宋百萬滿嘴不屑。

「我與日本人有殺父之仇,如何是假抗日?」

「如果發財也能算是抗日,那誰還會去流血?」

「我把日本人的錢賺過來,讓他們短少戰爭經費,就是在抗日,是真正的抗日行動。」丁少梅生氣了。

「你哪裡是在賺日本人的錢,你賺的每一塊錢,都是老百姓的血汗。只不過你會裝扮自己,到黃金市場上去賺,剝削老百姓的臟活都派給了別人。」

「剝削老百姓?我?」這是馬克思的理論。「我在剝削日本人,在搶他們的國庫。」

「因為有你,日本人更會從中國加倍地搶奪。」此人是個糊塗蛋。宋百萬沒興趣教育他,便歪向一邊打盹。

尼采說得對,超人的理想絕不會被愚民所理解。丁少梅也閉目養神,歪向另一邊。

維多格利餐廳到了夜裡便成了舞廳,日本人入侵華北以來,這裡的生意比往常越發地紅火。晚上9點一過,燒炭的汽車、洋車便從華界、日租界排著隊奔過來,車上坐的,多半是些新近暴富的投機商,再就是些投靠日軍謀得個貪污職位的漢奸,也有些是不知愁的富家子弟,或是來此地趕潮水沾便宜的外國冒險家。

雨儂特意選了一身極樸素的衣裙,生怕被粗俗的舞客誤認為她是個舞女。

大皮埃爾護住籌碼一樣,用雙手攏住一杯苦艾酒。

「謝謝你上次把我解救出來,你簡直就像聖女貞德一樣勇敢並充滿了智慧。」他滿嘴諛辭,感謝她在國民飯店的營救行動,目光卻警覺地掃過她身後每一個人的眼神。她沒有被跟蹤。

「不用客氣,我得保護我的投資。」她是他最大的債主,同時也是最重要的買主之一。

很久以來,日本間諜中間流行著一條原則,就是絕不肯把重要情報賣給中國人,不論是官方的瀆職者,還是職業間諜,在這一點上,他們保持著相當的一致,而他們手中,往往掌握有遠東最重要的情報。這樣以來,任何中國人想要得到它們,就只有委派一個中間商來購買,這是公開的秘密,日本人自己也清楚。大皮埃爾是國民政府在本地最重要的中間商,而他又把其中一部分最精華的情報轉賣給了雨儂。

儘管他有著多種收入來源,但比起一擲千金的賭博活動,他仍然欠了一屁股兩脅的債。

在喧鬧的音樂聲、嗆人的煙霧和濃重的汗臭中間,第一筆交易結束——汪精衛即將在廣州發表的勸降廣播的草稿。

「這次能不能提高兩成?這可是頂尖的情報。」大皮埃爾兩肘支在桌上,做出迷人的姿態。

「生意歸生意,六成還帳,四成現錢,沒什麼可商量的。請說下一項……。」雨儂不喜歡呆在這個地方,若是在河堤上散步,或是坐在秋日的樹蔭下,她或許會愉快些。

「那麼,你能不能把利率降一降,一天3厘,這是魔鬼的債務。」他又換上一副可憐相。

每次見面,大皮埃爾總要表演幾種不同的表情,偶爾也有新意。

「你現在的債務,比帕納維諾伯爵高得多,不過,你比他有本事,能掙錢。繼續努力吧。說說下一件。」

「這一件是軍事情報,價錢要翻兩倍。」

「先撿要緊的說。」

「我這裡有一份日本人『秋季大掃蕩』的詳細計畫,他們要對整個晉察冀地區來一次梳篦式的大掃蕩。」

雨儂故意叫住屁股上綴了根兔子尾巴的女招待,就飲料的甜度提出強烈抗議。——如果他不是在吹牛,這份掃蕩計畫來得太是時候了。

「他們沒有這麼多的兵力。」否定是檢驗情報真實程度的最簡便方法。

「阿部規秀中將的第二混成旅團明天晚上在廊房了下車。」

這個情報雨儂是兩天前得到。

大皮埃爾發現了雨儂嘴角的一絲笑意,便道:「不錯吧?按我的價錢,我另外奉送一條本地消息。」

雨儂心下一沉。「請講。」

「日軍華北司令部剛剛得到消息,有一條給八路軍送西藥的船,今晚沿南運河往西去,他們正在布置兵力。」

「在哪攔截?」雨儂欲哭無淚。

「大約是在楊柳青和獨流之間的某個地方。」

一切都完了。現在是夜裡11點鐘,丁少梅的船肯定駛過了楊柳青。

槍響的時候,丁少梅正在船艙里睡覺,污濁的空氣加上磺胺藥粉刺臭的氣味,讓他以為自己是在半昏迷狀態。好在,艙門口不時透進些微風,睡覺的地方也還算寬敞。船行至良王莊時,一大部分藥品和手術器械被轉移到另一艘木船上,艙里空了許多。

那批貨說是要沿獨流減河南下,具體是送到哪去,宋百萬沒有講。他以為,多半是要送往山東。

他剛剛爬出艙門,斜刺里一排機槍子彈就把船艙頂蓋掀去半邊。

宋百萬伏在船牆後邊,頂著口鐵鍋,手中端著枝美國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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