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43、都是好人鬧的

他原想與范小青談談,怕她因為昨晚的情形耽著心事,或是有什麼誤解。不曾想,回到家時夜已深了,沒見著人。

突然有人敲他的房門,帶著快活的韻味。進來的是雨儂。

「雨姐。」他有些難為情,昨夜的事,他早便該與她通個氣才好。能幫他管理這個家的,只有雨儂了。

「新郎官兒,我把第二位新娘子也送來啦。」雨儂難得開玩笑。

丁少梅心中一喜,雨姐沒有怪他,竟還能把自己送上門來,他被這寬容和理解所感動。「昨天就該是你先來。」他笑道。

「昨晚我喝得大醉,來了也幹不成什麼。」她一閃身,從門外拉進五妞來,說了句:「這姑娘是個好孩子,你可要疼人啊。」就關門去了。

五妞嚴嚴實實地穿一身大紅錦緞,上身是寬袖的大襖,下邊百褶裙直蓋住腳面,在悶熱的天氣里穿這麼身衣裳,讓她額頭上布滿汗珠。她那高大魁梧的身形,竟然窘得瑟縮成一團,腳下卻是堅定得很,一步步走到床邊,徑自坐在床沿上。

「你,」他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五妞不像雨儂和范小青那樣開明,那麼有知識,這樣的女孩子,他還真沒接觸過。

「晚上吃的什麼?」這是沒話找話。他只是不明白,如今的家長是怎麼了,竟然就這麼放心大膽地把女兒打發出來。

五妞雙手放在膝上,手指緊緊扭在一處,頭低得很深,又粗又黑的頭髮挽成個婦人的髮髻,下邊露出雪白的頸項和梳理整齊的髮根。

「平日里膽子挺大的,今天怎麼啦?」丁少梅在她身邊坐下,伸手撫在她的肩上。

她身子猛地一顫,寬闊有力的肩膀像是要掙脫開來,卻又無力,半晌方道:「丁爺,我害怕。」

害怕就好辦了。他爬到床頭,道:「你也把鞋脫了,上床來說話。」

五妞聽話地上了床,把腳縮在裙下,依舊低著頭,頸項開始發紅。

有什麼好談的呢?丁大少犯了愁,他找不出個話題來。「聽說左爺手裡有幾十條船,都走哪條線?」他問。

「你要叫岳父。」五妞終於開口,儘管聲音很低。

「好吧,我那岳父……?」

「有多少條船我也不知道,」五妞略抬起頭來,濃眉大眼的挺受看。「南到滄州,北到通州,再就是子牙河什麼的,有水的地方就有他的船。」

「都運些什麼?」

「什麼掙錢運什麼。」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問:「你父親是青幫么?」

「你岳父不在幫,他是自立門戶。」

「這麼說,你也拜過山門?」

「女孩子拜哪家子山門!」她忍不住一笑。

他笑道:「現在還害怕么?」

五妞抬起頭,話頭恢複了幾分力道。「我娘說了,該男人先脫衣服。」

丁少梅道:「你看,咱們還沒結婚,就這麼住在一塊兒,對不起我岳父不是?要不這麼著,你還是回房去吧。」

「我不去。我要睡在這兒。」

「為什麼?」

「這麼回去,太丟人了,她們明天肯定笑話我。」五妞斬釘截鐵。

他只好跳下床,取過一套睡衣來。「你要是打算跟著我,就得聽我的話,把這個換上。」

「這是什麼?」

「睡衣呀!」

「睡覺還穿衣服?」

「跟我睡一張床,就得穿衣服。」反正她也不懂結婚是怎麼一回事,先唬著她再說吧。丁少梅發覺自己是個君子,便道:「我的胃病犯了,疼得厲害,什麼也幹不了。」

「我給你揉揉。」五妞來了精神。

俞長春的到來,讓丁少梅省卻了早飯時獨自面對那仨女孩的尷尬。

「老沒見了,也不去瞧我。」他柱著個拐杖,腿腳還不大利落,穿件很舊的麻紗長衫,皺得像塊抹布。

眾人一見,便長春兄、俞主筆、老俞的一陣亂叫。范小青不住地打著哈哈,說是你這槍子挨得不是時候,錯過了丁大少大鬧黃金市場的好戲,這回大傢伙兒有了錢,你再辦兩家報紙也是小菜一碟。不過,她的眼風卻在丁少梅與五妞臉上來回地點射。

「長春兄的報紙幫了大忙,公司里少不得也該有一份股份。」丁少梅很大方,抗日是一回事,交朋友又是一回事,像俞長春這種抗日的好人,不可多得。

「我們的股份呢?」范小青舌尖口利。

「大家人人有份,都是自家人,不分厚薄。」她們應該能聽懂這弦外之音。

「好哇,弄幾百根條子,給我們當私房錢。」范小青半開玩笑。

「不用著急,生意這才剛開始做。眼下頭一件事,小青你去幫我買輛車。」往後出來進去的要忙了,沒輛汽車不方便,好在那東西便宜得很。

「不用,我們倆給你當司機,坐我們的車。」雨儂迅速與范小青聯成統一戰線。

俞長春向丁少梅擠擠眼道:「老兄,多福不是福啊!」

這頓早餐吃得挺熱鬧,但丁少梅卻受到了嚴格管制,五妞吩咐宋嫂給他單做了一碗羊肉湯麵,說她娘說了,胃口有病,只能吃這個。

那批古董還是沒有消息,讓俞長春愁得不行,便拿飯食解心寬,一口氣吃掉6個花捲4碗綠豆粥。「我要是錯過了那事,讓日本人把它們運走,那可是一輩子的不幸。」

「放心,有消息我通知你。」丁少梅現在對自己很有信心,能在金融市場和情報市場上兜得轉的人,整個北方地區大約只有他一個。「另外,你去找一趟包有閑,領筆錢出來,給宮口賢二的家人送過去,事要辦得穩妥,不用太著急,也不用太多,兩三萬就可以了。」

他又轉向三位姑娘:「雨姐,咱們那位好鄰居你多費點心,有空就過去轉轉,你知道該幹什麼。」

雨儂問:「關於這次黃金潮,我們是不是該詳細地報道,增加一系列社論?」

「只你們一家不行。」

「這個交給我來辦,只是,宣傳的口徑得有個尺寸。」俞長春正閑得難受。

「這個回頭咱們細談,造謠也得像回事嘛。」丁少梅又轉向范小青,道:「你幫我把皮埃爾兄弟找出來,我得跟他們談談。」

范小青說:「他們近來跟宮口賢二走得挺近。」

「那咱們就更該下功夫。還有,把那倆門崗撤了,咱們乾的是秘密勾當,哪能放倆外人在門口?」還有什麼事?眼下該安排的都已妥當,可是……?他望見五妞端著只大碗回來。「五姑娘,有件事要拜託你。」

「丁爺您吩咐。」她頭上婦人的髮髻耀人二目。

「我們大伙兒在外邊忙,家裡就拜託給你了。你讓二寶也住到這兒來,幫你房前屋後地照應著,過日子的開銷回頭我都交給你好嗎?」這下子,所有人都安排妥當,各司其職,也免得雞吵鵝鬥的不像個人家。得想辦法讓她把髮式改回去。他想。

「你讓我當管家?」五妞像是不大高興。

「哪裡,你是當家人兼保安處長,家裡的事由你全權處理。」丁少梅嘴甜。

「這是句好話,那你先把這碗葯喝了吧。」五妞高興了。

「什麼葯?」

「平陳湯,治你的胃病。我可是一大早出去抓來的,不許不喝。」五妞真有個當家人的模樣,一手端著葯碗,另一隻手隨時準備著捏鼻子硬灌。

「My,good。」他只好自作自受。眾人大笑。

今天這一天要辦的事太多了,丁少梅讓俞長春和雨儂自己商量報紙的事,他得先奔黃金市場。

回房換衣服的當口,范小青跟了進來,手上拿著條鮮艷的絲領帶,說:「過兩天得空,我帶你去做衣裳?」

「說得也是。」他發現范小青臉上早沒了方才的頑皮,代之以幽怨,便伸手將她攬在懷中,隔著薄薄的衣衫,能體會到她胸前的柔軟。

她把頭抵在他肩頭,問:「那天你把我怎麼了?」

這話不好回答,若說沒怎麼著,必定傷她的自尊心;若說是怎麼著了,家中還有另外兩個難題不好解決。罷了罷了,男子漢大丈夫,何必婆婆媽媽的,便道:「我一定疼你,誰叫你是我太太呢!」

「我不信。」她抬起頭,碧綠色的眸子因激動而變成翠綠色。「你不要騙我,上你的床之前,我是個處女;到了昨天,我還是個處女……。」

唉,一個個都是人精,在她們面前撒謊,吃苦頭的只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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