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41、蟻場

天剛剛亮,宮口賢二來找織田秀吉,正碰上丁少梅匆匆從家中往外跑。

「您早啊?」宮口賢二禮貌周到。

「您早,找我有事?」

「不是,我有事要請教織田秀吉先生。」

這位鄰居果然不同凡響。能讓日本在華北的間諜頭子大清早親自來拜訪,更加證實了他的想法,織田老爺子是個大人物。

織田秀吉天還沒亮便起身,在院中打了幾節八段錦,感覺輕氣上升,濁氣下降,二氣均分,各歸五臟六腹,渾身上下氤氤氳氳地舒服。一個在文化上的殖民地,如何才能征服它的「宗主國」?這隻有兩千年前馬其頓征服希臘的例子可以援引,但馬其頓比希臘要強大得多,人口也要多,而中國比日本大十幾倍,人口也多十幾倍,難哪!他想。

「周三的會議安排妥當了?」織田秀吉問。

「已經安排了,唯一擔心的,是吉格斯行使否決權。」宮口賢二從不把話說滿。現在他的手中,穩穩噹噹地掌握著4票,周三提起表決,通過增補丁少梅為委員應該沒有問題。況且,這件事原本就是吉格斯在上次會議上提出來的,由於他反對,才沒有表決。整件事最大的問題在於,千萬不要因為上次的失敗,把吉格斯嚇回去,自己只有在萬不得以的情況下才能出頭。

織田秀吉抓了抓新長出來的白鬍子茬,道:「這個年輕人倒是挺能幹,只是,情報不同於金融,他有沒有這個能力掌控這麼大的局面。」

「我們可以控制他,只要政府同意我的建議。」

「什麼?」

「東京又來命令,催促我把他弄到東京去。他們被他魔法師的名聲給迷住了,著急得很。」宮口賢二道。

「東京確實是個難題,但更難的是,這小夥子可不是肯讓人控制和擺布的。」

「果真如此,也就只能聽從東京的主意,不合作就除掉他?」

「那絕對不行。」織田秀吉怒容滿面。「這樣的人才,這樣的機會,別說是在中國,就是在世界上也不多見。如何把他使用好,我有主意,莊子的《南華經》大可參考。」

宮口賢二安靜地聽著。

「吉格斯那裡,還是按照你的計畫辦吧,我不再反對,但其它的事情,特別是黃金交易,你不要插手。」老師下了命令。

「是,一切聽您的安排。」宮口賢二答道。「順便提一下,丁少梅家中又住進一個年輕女子,是個走私犯的女兒。」

「左應龍?」

「正是,那女孩子名叫五妞。」

「這小子凈給自己添亂。」不知怎麼的,這個消息讓織田秀吉有些煩心。

黃金市場的交易廳原本是座倉庫,在橫濱正金銀行後邊,高高大大,像座體育館,只是頂棚上縱橫裸露的梁木,暴露出它原本並不高貴的身份。但是,在場中交易的人群中,很少有人提起這件事,他們甚至對這座建築的內部毫無印象。黃金交易如同角斗,需要全部的智慧與精力。

丁少梅被人群簇擁著登上高台。這是黃金市場的一項傳統,每一位正式被批准的會員,在第一次入場時要舉行一個小小的儀式——敲鐘。他站在那裡,放眼望出去,整個交易大廳中大約擁擠著七八百人,擠在最前面的是些好熱鬧的各國經紀人,不管是從服飾,還是相貌特徵,總是能找出他們本民族的特點,英法德意美各國的白人最容易辨別,俄國人、希臘人和猶太人也好認,即使是同樣穿西裝的朝鮮人和日本人,也都帶有鮮明的特徵,讓他們不至於混淆,這個交易場就是這座城市的縮影,每個人都把本民族的自尊心用各種方式加以放大,昭示於眾。當然了,人數最多的還是中國人,他們的服裝中西混雜,但一個個都透著絕大的精神力量。在日本人的佔領下,掙錢也是抗日,這個奇怪的觀念竟然如此地深入人心,這讓他大起感慨。

管委會主席用銀托盤捧過來一頂破爛的狗皮帽,是那種只有乞丐才肯往頭上戴的臟爛貨。

主席高聲道:「願你拿出上天賜與的仁愛之心,愛你的朋友,更愛你的對手;不要讓財富毒害你的心靈,也不要讓失敗擊毀你的悲憫,不論前程如何,你永遠都是有理性的靈長……。」

帽子戴在了他的頭上,兩隻光板沒毛的帽耳耷拉下來,垂到他的耳邊。這樣子一定滑稽得要死,但沒有一個人發笑,神情中卻滿是莊重。

主席盯著手中的袋錶,白頭髮一點一點地數著,突然道:「請敲鐘開始交易。」

丁少梅拉住鍾繩,當地一下,聲音沉悶喑啞。這是只貨運馬車上掛的那種「開車鈴」。在這財富聚集之處,竟採用這麼一套奇特的儀式,讓他挺感動。

隨著鈴聲的敲響,下邊的人群如浸水的蟻穴一般活動起來,牆壁上幾十塊黑板邊擠滿了人,跑單的職員如同生意絕頂興旺的飯莊跑堂,交易單據高高地舉在頭頂上,身子如水蛇一般扭動,在人縫中穿行,卻又不能妨礙任何一位經紀人。賣貨的經紀人站在黑板前邊,不斷地根據最新價格寫出自己要出賣的數量,每一筆生意成交,黑板上的數字就會變動,當即便有一名跑單員游魚一般從那裡游開來,在結算台與經紀人之間來回串梭。而買貨的經紀人,除去圍在黑板前之外,還有一大批在電話室與黑板之間來回奔忙,看到肥胖的希臘人和狗熊般笨拙的俄國人一路小跑的樣子,真真是有趣。

這是最真實的生活,這也是一出真正的戲劇,雖然每天的劇目相同,劇情卻大不一樣,即使是莎士比亞那般的大才,也無法續寫這樣的連本戲。丁少梅感慨之餘,發現了遠遠坐在包廂中的包有閑,那是他們華盛頓投資公司的包廂。在這個市場中,任何一家大的投資者都必須在包廂中處理業務,再由經紀人出面進行買賣,這樣便可以讓交易較為公開,讓所有投資者和經紀人都知道,是哪一家在此刻成為市場的主導。為了維持公正,這倒是一種簡單明了的方法。

交易結束的鐘聲敲響,場內的節奏一下子舒緩下來,彷彿一鍋滾湯被撤了火,只有些跑單員還在忙碌最後的交割,就如同停火後稀疏的水泡。

交易場外,汽車、馬車、洋車攪成一團,竟好似爭相逃命的潰退。這是一個非同尋常的上午,精神的高度緊張需要精美的食物來滋養,不一會兒,這些車就會停在租界大大小小的飯店門前。有所不同的是,所有出場的人,臉上仍沒有退去那種極度亢奮的神情——改由聯銀券結算,導致黃金價格大漲;同時又略帶著幾分困惑——今天橫濱正金銀行沒有拋貨平市。

包有閑把他送到街角,竭力壓制著興奮的表情,歪著嘴偷偷地說道:「今天的交易額突破了歷史紀錄,所有人都在補倉,想要趕上這次大行情。」

這一切早在計畫之中。「我們賣出了多少?」丁少梅關心的是事實。

「1350條,平均價每盎司229元。下午我們如果放慢出貨的速度,價格會漲到天上去。」

「下午繼續賣貨,把價格控制在250元以下。」

「這樣以來,下午可能就只有我們一家在賣貨啦。」包有閑傷心欲絕。

「你中午就把額度分配給經紀人,下午由他們分頭出面。」

「可這不合交易市場的規矩呀!」

「這是戰爭,不是推牌九,顧不得規矩。」丁少梅面無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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