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38、誰說我是賣國賊

把宮口賢二讓進書房,丁少梅從保險柜中取出一封信來,道:「原本想親自送到府上,正好您來。」

信封的紙質粗糙,字跡卻娟秀可愛,宮口賢二認出是妻子的筆跡,收信人卻是寄到丁少梅的華盛頓投資公司,包有閑轉交。

「寄到公司里方便些。」丁少梅淡淡地說。宮口賢二交給他的那筆錢,他在黑市上換成日元,托汪精衛在東京的辦事處轉送過去。那人是俞長春的舊同窗,很是便利。回信也是從辦事處寄來,如果直接寄給宮口賢二,怕是會給他帶來麻煩。不論是從中國寄到日本,還是從那裡寄回來的信件,日本郵政局裡以辦事仔細出名的檢查官們,都會小心地拆閱。

妻子的信寫得極為謹慎,但他卻能清楚地看出來,她們在家中受苦了,若是沒有這筆錢送到,也許全家活不過冬天。

「非常感激。」他真誠地俯首為禮,心中卻是一團亂麻。

「小事一樁。」丁少梅道。「還有樁好事,你給我的投資,很快就要生出大利來,到時你不但可以還上公司的帳,又有錢寄回家啦。」

中國人,狡猾大大的!可又能怎麼辦呢?他沒有人可以指望,自己這樣一個賤民的後代,去求武士出身的老師?還是求助於華族出身的年輕下屬?都不可能。戰爭讓自己不孝,進而又可能會不忠。

思來想去,他的嘴軟了,道:「丁先生,我這次來,有一事相求,不知能否應允。」

「請講。」

宮口賢二的官話慢條斯理,他先說明日本在華北沒有一個得力的財政班子,眼下所有的經濟政策與聯合準備銀行的業務政策都是由中國人經管,但是,那些人太過自私,也太過貪婪,他們替帝國出力只是為了自己發財,無法信任。再講到中日戰爭進入到關鍵時刻,這座城市是向南方進攻的基地,作用非常巨大,不容有半點閃失。然而,不論是日本人,還是中國人,在本地找不出一個既了解國際金融市場,也了解中國情況的財政專家,華北司令官非常誠懇地邀請丁少梅出任他的財務顧問。

「那樣,我不成了賣國賊么?」丁少梅就事論事。

「中日親善,不算賣國。」宮口賢二沒有過硬的說辭,只老彈些除詞爛調。

「出面替你們做事,這話不用再提了,不可能,報歉。」

「請再加以考慮,司令部的人都是些粗人,他們怕是不能理解你的自尊自愛。」實話實說有時更具有威脅的力度。

「我現在是個孤兒,我怕什麼?」丁少梅笑了笑。抗日就如同做生意,無非是利益多少,作用大小的問題。他從來也不相信那些把國家愛到愚腐的理論,那是舊文人內鬥的武器,不是做實事的人該背負的負擔。

「但是你怕死,因為你熱愛享受。」宮口賢二直來直去。

「好,說得好。」他媽的,這老傢伙倒也一針見血,自己還真是熱愛生活。「那麼,這樣吧,咱們做筆交易,我可以在理論上幫你點忙,什麼做個分析啦,起草個計畫啦,給個題目就成,只要不違反我的原則。」

「什麼原則?」

「愛國!我是個愛國者。」

宮口賢二沉吟片刻,道:「既然是生意,你讓我用什麼來交換?」

「委員會中的一個位置。」丁少梅覺得自己這副貪婪相挺像個樣子。得給他們點想頭,因為,一個人的沉淪必定是從恐懼與貪心開始。這是他們日本人的理論,他們也一直在這樣做,極有心得。

宮口賢二臉上舒展開來,讓丁少梅有理由相信,他正在犯經驗主義錯誤。

「這是第一筆生意。」宮口賢二伸出手來表示成交。反正推舉他進委員會早已在計畫之中,這筆生意可算是惠而不費。「那麼,頭一件事就是在世界範圍內採買鋼鐵的問題。」

「你們有美國的廢鐵、澳洲的鐵礦石,多雇船往回運就是了。」這還真是他們的一個難題,一旦日本人進攻東南亞,與英國人發生正面衝突,美國作為英國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的盟友,必定會掐斷他們的鋼鐵與石油供應。

「我是講,如果沒有那些來源,在中國我們該怎麼辦?這件事,請你費心,給草擬出一個辦法來。」

丁少梅很想大笑一陣,就這也算難題?便道:「我們中國人有個愛惜物品的好傳統,什麼也捨不得丟掉,像什麼破鍋爛鏟子,壞鎖、蠟釺、舊響器,在各家的床底下,門後邊不知藏了有多少。反正聯銀券是你們自己印,只要你們捨得花錢,買呀,發動所有打小鼓收破爛的,替你們去買。到時候只怕你們那個小國要叫這些廢物給淹沒嘍。」

宮口賢二的嘴巴大張在那裡半天合不攏。怪不得政府那邊拚命地要把這個人弄到手,他只是隨隨便便這麼一講,就是個挽救帝國大業的絕妙主意。

丁少梅又道:「順便問一句,委員會下一次什麼時候開會?」

「下周三。」宮口賢二急忙忙告辭而去。他要趕緊把丁少梅的建議寫下來,生怕這個絕妙的好主意會突然從腦子裡跑掉。大和民族世居島國,就是不如中國人思路開闊!

這老頭兒真是好笑。丁少梅發覺宮口賢二老實得有些可愛。

——然而,他沒有想到的是,兩年後太平洋戰爭爆發,他出的這個主意被冠以「捐獻運動」的名義,把華北老百姓的農具,還有傢俱上的黃銅飾物,甚至燒飯的鐵鍋,幾乎搜刮一空,大傢伙兒只能使用砂鍋做飯。

左應龍把二寶打發過來伺候五姑娘,一拉溜4輛洋車停在大門口,兩輛坐人,兩輛拉行李。他自己好臉面,沒來送。

范小青拿話把他們堵在門口,兩個巡捕也跟著拿腔作勢。「我說,大姑娘一沒下聘,二沒花轎,就這麼來啦?」

二寶要硬往裡闖,被五妞攔在一旁。她道:「這一位想必是范大小姐吧?我這兒給您見禮兒啦。」

范小青嚇得一蹦,她萬沒想到這個膀大腰圓的姑娘還會來這一套。「今天不是認親的日子,你也別忙著分大小,咱們還是明話明說,你幹什麼來了?」

「這不明擺著的事,我跟您一樣,嫁人來了。」五妞笑起來,露出一對雪白的虎牙,兩隻酒渦。

「我可沒你這麼厚的臉皮,娶呀嫁的亂講,大姑娘哪有自嫁自身的?」范小青把身子橫在門首。

「瞧您說的,這不是禿子跟著月亮走——跟您學樣嗎。」說著話,五妞從兩名巡捕中間伸過胳膊來,一把抓住范小青長長的頭髮,帶入自己的懷中,三拖兩拽出了院門。兩名巡捕上來要搶人,被二寶拔出把刀來,逼了回去。

五妞沒有動手打人,只是一隻手抓住范小青的頭髮,胳膊肘壓在她的後背上,讓她低頭伏在自己胸前,在她耳邊講了陣子什麼。

雨儂從屋裡跑了出來,拉住五妞的手,好孬勸開來,范小青臉上青一陣紅一陣,一時講不出話來。

丁少梅站在石階上叫道:「都進屋裡來,大街上吵鬧,成什麼樣子?」

眾人擁進房裡,雨儂故意落在最後,小聲對丁少梅道:「有點當家人的派頭哇。」

電報往還已經有四五個來回,東京方面倒是鬆了口,狩野公爵這一天四處奔走,總算是有些成績。織田秀吉通知東京的家人給他送去一幅王鐸的行書,以表謝意。然而,華北司令部這邊卻不買他的帳,讓他在下屬面前很沒面子。

司令官是個什麼樣的人呢?他在腦子裡一幕幕地過濾關東軍高級將領的相關情報。這位司令官剛調過來沒幾天,他們以往沒打過交道,也從沒有相識的機會。一個木頭木腦的軍人,不值得他費心。這是以往的想法,他瞧不起這些人,對於國家來講,他們只是些工具,只要有身體,有技能就夠了,戰略方針的決定權是在自己這樣的國家精英手中。然而,就是這樣一個傢伙,卻給他添了大麻煩。

他叫人給宮口賢二打電話,家中說沒有回來。他讓留下話來,人一回家,立刻到銀行來見他。本地情報歸宮口賢二負責,司令官的情況,他應該了解一些。

《有田——克萊琪協定》上午正式簽定了,這件事上,對華北的局勢應該有些好處。織田秀吉把心思放到了遠處。本地所有重要的商業活動,基本上都聚集在英法租界內,聯銀券作為正式貨幣,在租界中與法幣共同流通,能有這麼個結果已經相當不錯了。這說明,英國已經被德國人在歐洲壓迫得喘不過氣來,他們放棄在中國的部分利益,無非是減輕我們在遠東對他們的壓力,以免兩線作戰。英國的國力大不如前,他們沒有兩線作戰的兵力和財力。美國人對歐洲的態度曖昧得很,羅斯福為了謀求連任,明確表示中立,以贏得在國內的選票。昨天下晚,宮口賢二剛剛在市場上購得了美國一家政策研究機構的最新研究成果,連夜送到他手上,那個結論是:美國剛剛經歷了經濟危機,絕不會介入歐洲的戰事;另外,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勝利,並沒有被犧牲成千上萬青年人的美國家庭所原諒。這真是個奇怪的地方,老百姓居然要操縱國家事務!

他不是沒有擔心,如果軍部那些傢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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