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37、沒有順當事

周日早上,雨儂起得很早。昨晚她把丁少梅送回來,便又去了報館,儘管俞長春住在醫院裡不能工作,但報紙卻不能不出,這是她最有利的抗日工具之一,不能荒廢掉。回程的路上,她對丁少梅說:「我們大家急得要命,不想你倒高樂去了。」

對整件事,她只講了這一句怨言。

等到報紙的大樣交付給印刷所,她回到家時已經是凌晨。今天,英國駐日本大使克萊琪將與日本外相有田簽署一項《英日初步協定》,這件事,美聯社、露透社和法新社的報道中,反應大不相同,特別是美國人對這件事大為不滿,倒是日本朝日新聞社發的通稿內容較多,顯見得大英帝國已經基本放棄了在中國與日本人的爭鬥。其中有一條最為關鍵,就是英方允許日軍佔領區的貨幣在英租界內流通。

看起來,日本人在黃金市場上強行規定以聯銀券為結算單位這件事,沒有遭到英國人反對的原因就在這裡。顯然,英國人在利用丁少梅把手中必定要貶值的法幣甩掉;而日本人也利用丁少梅,得到了他們急需的法幣,用於對戰爭物資的收購和對抗日力量的收買;丁少梅也無意間佔了個大便宜,法幣變成黃金,法幣貶值,黃金的價格必然上漲,而聯銀券就會跟著貶值,這樣,他最初的每一元法幣的購買力至少要上升20%左右。大家都得了好處,總得有人吃虧呀!是誰呢?

物價不穩定,唯一可能吃虧的人大約就是老百姓了。這也難怪,社會變動,經濟變動,受傷害的永遠是他們,沒有辦法。對此,她倒沒有太多的不安,抗日救國是件大事,要想辦成大事,總會有人受傷害,老百姓受點兒傷害,總比國家受傷害要好些。

只睡了兩三個鐘頭,她並沒有感到不適。大事當前,她的精力格外充沛。今天早上頭一件事,就是替五妞安排房間,下午左應龍就要把閨女送過來。不算是出嫁,只是來佔領陣地。左應龍對此暴跳如雷,結果卻扭不過五妞,只好答應。不知道自己在外邊的這些行為,是不是老父親也深為不滿,只是過於疼愛自己,不忍反對罷了。

還是幹活吧!事情越來越多,出入不方便,應該買輛汽車。

織田秀吉是在銀行里用的早餐,沒有木魚花,醬湯做出來也不是滋味。專務西川一郎的眼睛一直在留意著他的表情,很是為自己方才報告的消息擔心。

昨天,他將丁少梅的黃金交易情況上報了總行與華北司令部,這是必要的程序,凡是大宗交易,都要上報。總行的意見,是讓他設法推遲這筆交易,大日本帝國的國策,平白卻成了支那人發財的機會,這可不成。司令部那便乾脆就反對這宗交易,那麼一大筆黃金交給支那人,不論他們是不是按價購買,都對「聖戰」不利。

腌蘿蔔太甜,織田秀吉心中不悅。到了中國,沒吃到過一頓像樣的家鄉飯,即使日租界最正宗的料理店,味道也同樣不對。許是自己在中國的時間太多,家鄉菜的味道已經成為一種美好的記憶。菜沒有變,還是人變了。他把最後一點飯用茶泡上吃掉,這才開口:「我今年八十多歲了,早過了古稀之年,還要為國家奔忙,是不是不應該呀?」

「您說什麼?」西川一郎嚇了一跳。

「是不是我太老了?腦子太舊,跟不上這世界的發展變化,竟落得這麼個結果,讓年輕人小視我的建議。」

「不會的,」西川一郎心神不定。眼前這老人,是大日本帝國在中國的活傳奇,能夠如此接近地聽他講話,這本身就讓他激動不已。「這筆交易我們仔細測算過,《有田——克萊琪協定》簽署之後,黃金價格的波動都將在預測之中,相對而言,我們畢竟是得到了最急需的法幣,而且各方面都不吃虧。」

「可東京的那幫小子自己佔便宜還不成,卻一定要別人吃虧。這算哪門子交易方法!」

「這個意思我已經向各方面彙報過了,只是,他們不同意。」西川一郎覺得有點對不住這位老前輩。

「替我準備一份文件,直接送給司令官本人;另外以我的名義發封電報給總行,說我在這裡等回信。」他知道現在總行里真正掌權的是軍部派來的人,司令官也一樣,對這些頑固不化的軍人,簡單的說明情況解決不了問題,即使是據理力爭也沒有用處,這需要一個策略。先以自己的名義試探一下也好。

宮口賢二來了,進門行個大禮,便坐在一邊。西川一郎吩咐人安排茶點,自己趕緊退了出去。

織田秀吉問:「丁少梅回家了么?左應龍到底想幹什麼?」

「好像是與我們無關,是他們自己的內鬥。」這老爺子,坐在家裡不出門,竟然沒有事情能瞞得過他。

「有什麼事么?」他覺得眼前這個學生越老越沒出息。連家人都照應不好的男人,幹不成大事。

宮口賢二來之前下了很大決心,一方面是師恩,一方面是國家,把他夾在中間,實在是難以作人。對待老師,那是一不能繞彎子,二不能說假話的。「軍部又來了命令,要求我儘早把魔法師掌握在手中,讓他為帝國事業服務。」

「你跟他談了?」

「我打算今天談。」

「他不同意怎麼辦?」織田秀吉相信丁少梅一定會回絕的。這個小夥子的身上,多一半是中國人的東西,少一半是英國人的東西,而他的骨子裡,卻是個冷酷、自尊並且自私的傢伙,在今天這種情況下,他的自私已經很自然地轉化為愛國心,轉化成對我們日本人的憎恨,不給點由頭,怎麼可能與你合作?

「那麼,只有把他控制起來了。」宮口賢二也是沒有辦法,命令終歸是命令,作為一個間諜,服從政府,服從軍隊,是他無法推卸的責任。

西川一郎輕手輕腳地進來,送上兩封電報。「他們不同意。」他用惋惜的口吻。

織田秀吉拿過信箋,迅速寫了兩封簡訊交過去:「用密碼電報發出去,要快。」又對宮口賢二道:「你可以走了。」

望著學生行禮,告辭,他的心情很像是早上的醬湯,挺不是滋味。作為一個年老的浪人,不管你當年有過多麼巨大的成就與聲望,新崛起的一代人總會把你當作絆腳石,你的存在,對他們就是麻煩、不自在與嘮嘮叨叨。

他剛剛發出的兩封電報,一封是給他在陸軍部里的學生,讓他設法說服華北司令官;另一封是給天皇的表舅狩野公爵,這傢伙年輕時在滿州荒唐無行,自己替他解決過無數的麻煩,今天該是他還債的時候了。

雨儂回到家時,丁少梅已經出去了,門口多出兩個英租界巡捕房的華警在站崗。

宋嫂低聲告訴她,這是范小青安排的,怕是丁大少再叫人綁了去。她覺得挺好笑,這就是有錢人家的姑娘想的主意。

今天上午她只有一件事——安置五妞。二樓四間卧房,只有她與范小青中間的那間空著,把五妞放在那裡,正好是她們倆人之間的一個緩衝。這真是天造的機緣!她暗笑自己。

黃銅架子的大床、衣櫃、梳妝台,她讓宋嫂指揮工人往上搬;窗帘、地毯什麼的都在她新買的汽車裡,也交給宋嫂安排就是了。她實在是不喜歡汽車這種東西,更別說自己開車,若不是老爹爹當年對她嚴格的訓練,這一輩子她也不想摸那玩意。

范小青下來了,依然穿著睡袍,頭髮蓬鬆著,臉上也沒化妝。還沒嫁過來,就擺起原配夫人的懶散派頭,雨儂覺得淺薄。

「你這麼大張旗鼓地搬家,當真要過來住了?」范小青口氣不善。

「要來新人了。」

「誰?」

「比你有錢,而且漂亮。」其實五妞挺好看,只要不開口就行。

「這小子竟然又往家裡弄人……。」

你等著吧,好玩的還在後邊。這下子,我就省心了。雨儂徑自進了書房,從德川信雄那裡拍照下來的幾份文件還沒有翻譯出來,丁大少又是個急脾氣,已經催了兩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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