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36、逼婚

左應龍知道自己管不了這女兒,所以只能跟她講道理。「我說,你把他弄來,婚事就能成嘍?別想歪了心!那小子是個琉璃蛋子油鐵球兒,他就算是應承了你,也當不得真,還是別生這份閑氣,爹給你另想轍吧。」他有點急扯白臉。

「我可沒生氣,老爹,是你生氣啦。」五妞遮掩不住臉上的笑意,晃著膀子在中艙里轉來轉去。「這小子我弄來了,就走不了他。奶奶說得好,男人好似鐵,不錘打,百鍊鋼成不了繞指柔。我先餓他3天,再揍他兩頓。您甭怕,打不壞您姑爺。」

「打壞了又跟我有么相干?我怕的是那剝皮宋。」

「上回你就說這話,那剝皮宋到底是哪路神仙,把你嚇得孫子賽的。」

「唉!養兒養女養冤家呀!」左應龍實在是不願意再想這件事,可倒霉的是,你越不想它,它偏找你。

說起來事情並不複雜,這剝皮宋是個外號,他的名字叫宋百萬,也不知道是真名假名,反正這麼多年一直叫著。他早先在租界里混,不知怎麼的,一來二去不學好,幹上綁票這一行。綁過的人不少,有名有姓的很有幾位,像什麼滙豐銀行華帳房的二掌柜,聚豐顏料行東家的外孫子,都傳說他向來是先撕票後要錢,但誰也沒見過。話說那是民國二十一年冬景天,城裡老崔家的大少爺叫他給綁了,煩我出來給說票,送來兩條金子說是給我買雙鞋跑道兒。錢不錢的不在乎,老崔家當年對你老爹有恩,該幫忙的不能含糊。不湊巧的是,你老爹那些日子犯傷寒,冷一陣熱一陣的,起不了身,只好讓自家兄弟出面了這事兒。你還記得許二叔么?黑大個,人稱許大個子?對,就是他,跟你老爹一個頭磕在地,一個窩頭分兩半的交情。可千不該萬不該,老崔家既煩了我,卻又在報上登出啟示,也不知道是哪個不著調的給起的詞兒,說是抓住綁匪,救出大少爺,賞大洋一萬。許大個子就起了歪心,什麼灰堆、大畢庄、楊柳青,東南西北地談了幾次,說好了10萬大洋放人,人票他也見著了,活得好好的。這不結啦,一手交錢,一手交人,老崔家光當鋪就有十幾家,還能白了你不成?許大個子貪那一萬塊大洋的賞錢,到日子口,把保安隊帶去了,可是只抓住了宋百萬手下兩個人,肉票和宋百萬人影子都沒見著。事辦砸了,還是得你老爹出面。要說老宋夠意思,傳過話來:大洋不要了,兩頭換人。這不挺好的事兒么?誰想警察廳長楊梆子是個急脾氣,當晚沒審出個三六九,硬把那兩小子給打死了。得,這下子把老宋惹毛了,轉天夜裡就上了我的船,說你小子不仗義,辦事沒屁眼兒。我能說嗎?一手托兩家,婚事不成哪有打媒人的?

「後來怎麼著啦?」五妞聽得津津有味。

「怎麼著?沒招兒。10萬塊現大洋把只雙艙小船裝得滿滿當當,我把你許二叔綁上,給他送了去。這不是倒霉催的么?一萬塊現大洋,許大個子家裡人倒是得上了,那是我掏腰包給他出的安家費。兄弟歸兄弟,江湖是江湖,不能亂了規矩。」

「結果呢?」

「還真給你老爹面子,崔家大少爺是要回來了,可你那許二叔竟讓他當著我的面給活剝了……。」左應龍湧出兩滴老淚。

「你甭嚇唬我,我不怕。」五妞反倒笑了。「你沒聽說么?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攔是攔不住,你還是想辦法成全我們老兩口子吧。」

「得,我算是白費口舌了。」左應龍實在想不出個辦法。

「那剝皮宋怎麼就跟了丁大少呢?」五妞好奇。

「聽說他後來入了會黨,也不知道是哪一家。真的,他怎麼就跟了小丁呢?」

前艙里,丁少梅腕上捆著根牛筋,斜倚在板壁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與二寶說閑話。要說有誰會放他走,也只有跟前這小夥子可能會一時衝動。

眼見著天就黑下來了,明天這個時候,他該在橫濱正金銀行提黃金。他腳前邊支了張方桌,三個跟左應龍一樣看不出年紀的老頭子正在推牌九,「板凳寶」、「雜八地」地吵嚷,倒也讓他長了不少見識。

「我跟你們推兩把?」人多嘴雜,在這裡勸誘二寶實在不方便,他便往別處轉心思。反正閑著也是閑著,五姑娘綁他來,無非是逼婚,必不會傷他性命。

「你個學生子也會玩?」仨老頭子瞧著他笑。

「我要是會玩,你們還贏得了我的錢么?」他也笑。「不過有一節,4張牌的大牌九沒意思,凈和氣,要玩還是一翻兩瞪眼兒來得痛快。」

牌九他還真懂得一點點,這是雨儂看他不懂賭術,怕萬一有事,應酬不下來,硬逼著教他的。人可真是活到老學到老,閑了置,忙來用。他暗笑自己沒正文。

「你有錢嗎?輸了咋辦?」

「放心,不定誰輸誰贏。」嘴裡說著,他坐上牌桌。兩手捆在一起,倒不影響他摸牌。反正他也摸不出點子,抓過牌來就往外翻,只有兩張牌,用不著費心思。

情場得意,賭場上失意,這真是顛撲不破的真理。一方牌摸完,他輸出去五千多塊。「洗牌,碼牌。」他口中叫著,抓過一個老頭子的煙袋來吸,卻給嗆住了,咳嗽得眼淚橫流。

這時,一隻手伸過來,輕輕地給他捶著後背,說:「丁爺,你哪會這行子?叔叔、大爺們騙小孩子錢花。」

仨老頭兒樂不可支,一個勁地叫:「五姑娘,哪天喝你的喜酒?你這姑爺手氣不行啊,別回頭把你也輸出去。」

五妞輕嗔一聲,拉張凳子坐在丁少梅身邊看牌。他留意到,左應龍沒跟進來。那老頭兒好臉面,不好意思了。

「叔叔、大爺們有點眼力,」丁少梅向五妞飛了一眼,把她燙得一縮。「我是癮大技術差,玩得不精,偏卻好這一口兒。」

「那你輸過什麼?」眾人問。

「也沒什麼,像老娘給兒媳婦留的鐲子、老爹的鋪子,多了沒有,十萬八萬地差不多吧。」他不知道自己這會兒像不像個狗少的樣,只好眼風亂飛,眉毛、鼻子亂動。「就說前年在英國,大不列顛,知道吧?打一宿撲克,把一年的開銷全送了禮……。」

接下來眾人七嘴八舌,各講各自的賭場戰績,很是熱鬧了一陣,這一方牌,又是丁少梅輸掉六七千。

輪到他擲骰子,五妞道:「分花起牌。」這一換抓牌的次序,他的手氣來了,放膽下大注,反倒贏了萬把塊。

仨老頭子忙道:「不玩了,不玩了,這五侄女是出了名的賭妖,我們老哥兒幾個陪不起。」

眾人散去,二寶也跟著出去了,前艙里只留下他們二人。五妞道:「怎麼樣?看出來了吧,算卦的都說,我有幫夫運,誰娶了我,一準升官發財坐汽車。」

「我現在已經升官發財坐汽車了。」丁少梅仍是玩笑的口氣,伸手往牌堆里一摸,竟是對至尊寶。

「那我就幫著你打架,甭管哪路神仙,誰給你氣受,我就滅了誰。」五妞挺自信,在他後背上拍了一巴掌。

看起來,當初見面時,她的老實模樣全都是裝出來的,遇上真格的,本真的性情便流露了出來。丁少梅倒並不反感五妞這種性格,與她談談說說,知道自己必定有辦法脫身。只是,雨儂和范小青在他面前表露出來的性情,是不是也有水分?世道維艱,人心不古,她們兩個,也必定會有隱瞞自己的東西。當然,只要無大礙,倒也沒什麼。

他道:「我這輩子就沒打過架,還真得要人幫襯著點兒。不過,你一個人可不行……。」

「我自個不行,還有我老爹不是?」五妞聽出對方口氣在鬆動。

「要是殺人呢?」

「殺誰都行?只要不是我家裡人,要不,我先到你家裡,把那倆小妖精宰了給你看看。」說著她一撩百褶裙,露出大腿上綁著的一串飛刀,比左應龍使的還長几分。

「不用麻煩,她們也想來給我當老婆。」

五妞出人意料地高興起來,道:「你算是傻透腔了,大老爺兒們娶仨老婆還叫多,有幫你寫字兒的,有幫你算帳的,還有幫你打架的,這是多大的福分!」

「你不吃醋?」

「那個姓關的小娘兒們一露面兒,我就知道你們倆有貓膩,誰叫我來得晚呢?只要你多疼我些,我保證不揍她們。」五妞伸手要給他解開手上的牛筋。

「慢慢慢,婚事我可還沒答應呢。」丁少梅有意拿糖作醋。

「要是這個樣子,你就容我頓飯的功夫,我過去把她們倆的腦袋拿回來……。」五妞急脾氣,拔腳就走。

「別,你還是先叫你爹過來,我跟他商量商量。」他真還摸不清這姑娘的急性子是真是假。

「左先生,您老人家好啊?」雨儂把手在腰裡福了福,行的是舊禮。

「呀嗬,我今天是貴客不斷哪。」左應龍挺意外,站起身來還了半禮,倆人分坐在八仙桌兩邊。

「您這宅子可真別緻,全城就這一份吧?」凡在道上的人,不知道左應龍這船宅的人少,所以好找。雨儂面對宮口賢二那會兒,突然間想起的正是左應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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