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35、被綁架的魔法師

丁少梅一出門,碰上個問路的,話未講完,便讓人家裝進了口袋。這下子麻煩大了,明天晚上8點鐘,他將準時在橫濱正金銀行接收黃金,把它們轉移至鹽業銀行。這件事情關係到他的名譽,不論是對英國政府、間諜市場、老吉格斯、織田秀吉、宮口賢二,還是雨儂、范小青她們,他的名譽是他身上唯一可依賴的東西。明晚不能準時到場,讓這筆生意作廢,讓他在本地的第一次行動變成笑柄?這能把他毀到家。

唯一可能幹這種事的就是日本人,因為他今天佔了他們一個大便宜,而他們又毫無辦法可想,像只被擠在牆角里的野狗,眼紅歸眼紅,但正道上無計可施,只能用此下策。日本人!一個沒有文化的民族,你能要他們怎麼樣?

他能感覺出自己被裝在一輛馬車上,身上堆滿青菜,晃晃蕩盪地讓他犯困。

皮包不在身邊,裡邊是今天草簽的一個初步協議,如果沒有自己出面,一切也就沒有了意義。日本人甚至可以侵吞了那一千多萬,沒有協議,沒有收據,你又能怎麼樣?

外面的市聲漸漸繁亂起來,應該是進了日租界,四外傳過來一陣陣國人的言語,高一陣低一陣,也分辨不清講些什麼。唉!這些個國人哪,你能指望他們什麼呢?這會兒多半是在談論前一晚麻將或牌九桌上輸贏多少,或是新近到來的匈牙利馬戲團的精采節目,要麼就是家中煩惱與物價上漲。百姓就是百姓,對他們指望過高,就是對自己的欺騙,當此國難,只有英雄才知道自己該幹些什麼,也只有英雄才會自覺肩負起全民族的使命,才會拿著自己的性命和家財去維護國家的榮譽。小民,哈哈,小民們只知道衣食,要是讓日本人佔領幾十年,小民們也多半會像琉球人一樣被馴服的。

身上猛地震動一下,馬車撞在了什麼東西上,接著傳來吵鬧聲,是本地口語。但是,只這一震,卻激發出他的一個靈感。自己手中拿著那麼一大筆錢,眼看著三五天之內還會有更大的贏利,難道不該干點什麼嗎?根據老吉格斯的檔案來看,在情報市場活躍的這幫子人,毫無例外的都是逐利之徒,即使是負有國家使命的間諜,甚至紅色蘇聯派來的特使,也都在貪污貨款,損公肥己,更不要說那些個體行為的職業間諜,他們唯一的道德就是行規——一份情報不能超過三家買主。即便有這個規定,也還是會有人投機取巧。在這樣一群人中謀事,錢是第一位的。他現在不缺錢,缺的是關係和身份。

宮口賢二對他的支持,完全徹底是為了日本人的利益。這無關緊要,只要他在委員會中支持他就夠了,雙方都清楚這關係是個短局,就像他與織田秀吉一樣,但合作還是必要的。他只是還沒有想透,宮口賢二支持他的真正目的在哪兒。這也不太要緊,老吉格斯在操縱市場上,幾十年來都在偏向英國,也沒有什麼物議。一手錢一手貨的交易,即使自己將來傾向於日本人的對頭,宮口賢二也不能有太多的不滿,畢竟這是生意。如果宮口賢二害怕自己與他們做對,那他們要自己幹什麼呢?

還是先把自己弄入委員會是正道。

宋百萬乒地一聲撞開門,叫道:「大少爺叫人綁去啦!」

「誰呀?」范小青從樓上沖了下來。

「沒看清,是掃街的人說的。」

雨儂心底咯噔一下,事情要壞。若是日本人綁了他,那麼他的一切,還有與他聯帶在一起的所有事情就會泡湯了。他可真是個按不住的葫蘆,招惹的事情太多。會不會是南邊的人把他綁了去?他與日本人來往這麼密切,惹上鋤奸團來綁他也大有可能。要不就是租界內常見的綁票?不會,那些人辦事絕不毛糙,采點看路線,調查家財,少說也得一兩個月的準備。不要亂想,不要慌張……。雨儂不住地提醒自己。這一難若能過去,一定要把他牢牢地抓在手心兒里,他抗日不抗日的撂一邊,自己心愛的人哪怕是個廢物點心,也還是守在身邊的好。

「怎麼辦哪?倒底怎麼辦?」范小青扎撒著兩手,一個勁地叫。

「事到如今,我也沒有辦法。要不,咱們等電話吧,綁匪一定會打電話來要錢的。」雨儂成功地遮掩住了身上所有慌亂的痕迹。

「不行,不能等,得去找關係,想辦法。」范小青沖了出去,緊接著,車輪磨擦地面的聲音衝進房來。

「我也得去想想辦法,你在家裡聽電話。」雨儂對宋百萬道。

正是吃午飯的時候,馬爾林斯基咖啡館裡擠得滿滿當當。雨儂不願意到到樓上開房間,她要打聽的消息只有在大廳里才能找到。

幾十年來,咖啡館內不知不覺間形成了一個個小圈子,三五張桌子一組,分出了買賣不同情報的區域,儘管並不嚴格,也算是一種風俗。本地消息雖說來源最多,但買賣並不踴躍,也賣不出大價錢,所以,交易地點在樓梯下的轉角處,此時卻也坐滿了人。雨儂手指縫裡夾著張大額鈔票,向領班一晃,一張桌子便奇蹟般地出現在樓梯下邊。她取出花瓶中的玫瑰橫放在桌上,別斯土舍夫便拿著作樣子的菜單晃過來,問明要點的「菜」,又晃到別的桌去了。

有這支玫瑰橫在那裡,說明今天她有生意要做,所有熟人都各忙各的,不會前來打擾。

此時只有耐心可用。她小心的控制住自己,不能激動,不能悲傷,更不能害怕。賣主一撥兒撥兒地來,又都失望地退了回去,有本國人,有洋人,也有日本人。今天租界里共有9起綁架,已經實行的有5起,其中沒有丁少梅。這讓她放了不少心。日本憲兵隊也好,華北司令部也好,裡邊都有人往外賣情報換錢,再用錢換成食物、布匹、棉花寄回日本,所以,如果真是日本人乾的,消息來得最快。怕就怕是生手乾的,因為他們以往沒有引起過人們的注意,所以,至少也得3天之後才有線索。

會是誰呢?不是日本人,那必定就是同胞了。

無奈,她把玫瑰又插在花瓶中。朋友們一撥撥地過來打招呼,沒有人提起丁少梅被綁架的事。這是行規,生意是生意,交情是交情,若假作殷勤表示慰問,就有被開除出市場的危險。當然了,關於丁少梅就是魔法師的消息,英國人封鎖得極嚴,現在還不會傳到這裡,就是不知日本人是否了解這情況。如果他們知道,就必定會除掉他。

領班湊了過來,說宮口先生問,他能過來坐一下么?

宮口賢二的那身毛嗶嘰西裝至少已經穿了5年,怎麼努力收拾也不成個樣子。

「關小姐,丁先生不是我們綁架的。」他道。

雨儂沒有講話。她進入市場兩年來,宮口賢二一直是她的對手,許多非常重要的情報,都被他指揮手下人壟斷了,讓她無從下手。當然,有時他也從她手裡買些二手情報,甚至故意以極低廉的價格賣給她一些英美方面的情報。只是有一次,一份關於西北重要人物的情報被她買斷,並在當晚把賣主送上南下的火車,讓宮口賢二失了手。他倒是沒表現出太多的惱怒,但是她心中清楚,對於失敗,日本人有著世界上最驚人的記憶力。

「丁先生失蹤我們也非常焦急。」他接著說。

「他手上有你的錢?」

「那倒無關緊要,重要的是,委員會下周開會,增補新委員,他如果不在,事情就難辦了。」宮口賢二很誠懇,甚至很有些沮喪。

「你不是反對他加入么?」

「現在不同了,我此時真心地希望他活得好好的,替我們大家把這個市場管理好。」

「那麼,會是誰綁架了他?不想讓他當選?還是別的什麼原因?」雨儂身子前傾,眼中像模像樣地湧出兩點淚光。

「我們沒有干,國民黨現在根本不知道有他這個人,還會有誰呢?」宮口賢二倒沒有作態,他顯然是真在著急。

雨儂的腦子裡突然欠開了一條縫,透進來的光束足以讓她認清一些被忽略掉的跡象。不會有別的人,也不會有別的緣由,一定是他……。

她整了整心態,問道:「你是不是懷疑我把他綁架了?」

「你若綁架他,只能是在婚禮上。」宮口賢二難得講句笑話,像是挺不好意思。

「如果我把他救出來,你會不會讓我代替丁少梅當選委員?」

「不可能。」宮口賢二一口回絕。

「那麼,由你出面推舉我跟他一起當選委員。」雨儂咬住話頭不放。「現在你們佔4票,應該有把握。」

「吉格斯有最終否決權。」

「試試也無妨嘛!」

「你有把握找到他?」

「我也是試試,成交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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