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31、1939年的金融市場

「自從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大英帝國雖然架子未倒,但卻像個縱慾過度的壯漢,真正的經濟實力大不如前了,所以,求人不如求己,在這件事上,我們不能指望任何國家或機構的幫助。」丁少梅原本就是好口才,何況要講的是自己浸潤多年的本行。

雨儂、范小青、包有閑和老關分坐在齊彭代爾式的軟椅上,每人膝上攤著一本拍紙簿。宋百萬拿只雞毛撣子在客廳門外晃來晃去,裡邊的聲音聽得清清楚楚。

「這一次的黃金炒賣行動,資金方面並不充裕,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這筆資金以我個人的名義籌措上來,也就是說,虧本就意味著我個人的破產和一輩子也還不清的巨額債務……。」

包有閑問:「資金來源是你個人的事,我只想知道,這一次行動的目標是什麼?」調動一筆巨額資金進行市場投機,是他近年來最大的願望。兩個民族發生戰爭的時候,能在敵占區里賺大錢,發大財,也該算是對本民族的貢獻。抗日不一定拿刀動槍,把日本人的錢賺到自己口袋裡,怕是比兩軍對壘的作用還要巨大,儘管效果不會在短期內顯現出來。

「我們的目的很簡單,就是大家一起發財!運用一切手段,不惜任何代價發大財。」丁少梅掃視了一圈。

「這是好事,我有興趣。」包有閑道。

「但你也要承擔一部分責任。」丁少梅道。

「沒得說,我出4百萬。」北京來的那筆錢將近2百萬,不足之數,在他也不算太大的難事。

「歡迎你成為本公司的股東。」

「誰是大股東?」這涉及到個人權益,包有閑問得在理。

「是我,1100萬法幣,已經分別存在了花旗銀行和第一商業銀行,你的資金?」

「5天就能到位。」他原本就沒有想當頭兒的意思,這個投資比例正合他意,況且,今後所有的交易都得通過他手下的經紀人,一切全在掌控之下。

「我們也想投資。」雨儂和范小青齊聲道,不同的只是聲調、表情而已。

「這是個百年一遇的發財機會,至愛親朋人人有份。」丁少梅收拾起「魔法師」嚴肅的神情,恢複了快樂面目。

雨儂是有備而來,她剛剛買到了一條絕密情報:設在橫濱正金銀行天津分行里的黃金市場,可能在5日後宣布一條新規則,今後黃金市場的所有交易,全部以聯銀券結算。這個消息一旦公布,對法幣會有巨大的影響。因為日本人在北方是點線式的佔領,所以,聯銀券自發行以來,主要是在城市內流通,需求量並不大,如果黃金市場改由聯銀券結算,它的流通量很可能會增加一倍以上,而法幣的流通渠道自然會大幅萎縮,幣值也會下落。

「英國人和法國人一直在堅持,不允許聯銀券在租界內流通,日本人這一招,等於是硬在租界里插上一腳。」包有閑手摸圓圓的下巴,眯眯的笑意卻很複雜。「克萊琪在東京談得怎麼樣了?」

近兩個月來,英國代表克萊琪與日本外務大臣有田在東京多次會談,話題就是日本人在天津英租界的權益問題。

「沒有好消息,英國人這一次不知道打的什麼主意。」雨儂也在為這件事擔心,一旦英國人開放租界,像俞長春那樣的抗日分子很快就會被抓到憲兵隊受刑。

「看起來,法幣在5天之內就可能開始貶值了。」包有閑搖頭,他們這次籌集的資金全部是法幣。想必那些英國洋行早有消息,正好借著丁少梅的手,把庫存的大量法幣拋出來。儘管這個自命不凡的小子不肯對他講實情,但他有自己的消息來源。他只是不知道,十幾家英商銀行和洋行借錢給這小子,憑的是什麼?

丁少梅等情況全部擺在面前,這才發問:「我離開國內時間很久了,不大了解情況,包兄,現在市場上的貨幣情況到底是個什麼樣子?」

包有閑是機械系的畢業生,金融投機不是科班,但他的成功又讓他瞧不上那些科班出身,滿嘴金融新名詞的傢伙,他更喜歡他的本地話。他道:「法幣是1935年開的張,發行額14億,十足準備發行,無限制兌換外幣,算是叫什麼來著?」

「金匯兌本位制。」丁少梅道。

「就是這麼回事,國民政府聽了那個英國佬李滋羅斯的蠱惑,把自己拉進了英鎊區,可有一件事他們忘了,英國和美國自己在1931年就廢除了金本位制。」

「錢是越來越毛啦。」老關感嘆。

「要說起來,法幣發行的時候,是與英鎊聯繫匯率,1法幣兌換英鎊1先令2便士半,也就是14個半便士,到昨天為止,上海滙豐銀行掛出來的牌價是1法幣兌換8便士,毛的速度很快呀!」

丁少梅客氣地插言:「作為交戰失利的一方,貨幣只有1:1.8的貶值,已經很不壞了。隨著戰事的進展,法幣大幅度貶值的時間不會太晚,隨時都有可能發生。其實黃金的情況也有些相似,1931年美國放棄金本位之後,羅斯福當選總統,推行他的新經濟政策,頭一件事,就是讓美元自動貶值40%,1英鎊兌換美元高達6.85元,已經接近了1914年的最高水平;黃金價格由維持了一個多世紀的1盎司20.79美元,竄升到35美元。這樣,他如願以償地提高了國內物價,農產品和工業產品大量出口,卻把老朋友英國人坑苦啦!不過,現在國內的黃金和外匯情況怎麼樣?」

包有閑正在猜想,這個丁少梅對國內金融情況知之甚少,憑什麼會有那麼大的名聲,以至於金融界頂尖的幾位大人物都對他的到來心存疑慮。他隨口道:「兩個月來,黃金一直在150元法幣上浮動,漲價時日本人就拋貨,平價他們就收,應該說控制得不錯。外幣么,市場價1英鎊兌換30元法幣,平價是1英鎊換16.6法幣,但是,只有中央的大人物才能得到這好處。至於美元,昨天市場價是1美元兌換4.39法幣,比廢兩改元時與銀元1:3的比價上漲不多,但購買力卻差多了……。」

包有閑停住話頭,與眾人一起拿眼盯住丁少梅。情況就是這樣,該拿主意的可是他。

「我聽說,」丁少梅不緊不慢。「法幣比聯銀券的信譽高?」

「高兩成,1塊換1塊2。」老關終於有機會插嘴。

「聯銀券與日元通兌?」

「說是這麼說,但沒地方給換。」

丁少梅臉上突然浮起一絲狡黠的神情,眼神在眾人臉上跳來跳去,問:「這是不是說,黃金市場改由聯銀券結算,黃金價格必定會漲;我們要是在這之前把法幣全部買成黃金,改換結算的方法一實施,我們身不動膀不搖地就能狠賺一筆?」

范小青當先跳起來叫道:「唉呀,你真是聰明絕頂呀,我們怎麼會想不到呢?我們能賺多少?」

「法幣一旦退出黃金市場,必定貶值,所以,兩頭加在一起,30%到40%吧。」

包有閑淡淡地說:「要是三五十根條子,明天買進,等幾天再賣,倒是能賺這麼多。」這是他第一次公開對丁少梅挑戰,一起做這麼大的生意,不把對方的斤兩掂清楚,說不定送死的是自己。「可惜的是,我們的資金太大,集中在三五天里買貨,得把金價炒到天上去,這就等於先把法幣貶了值,完全是替日本人賣力氣,結果可能反倒賠錢。」

眾目光又轉到丁少梅身上。他問:「如果是在市場外交易呢?」

「日本人抓的經濟犯還少么!」包有閑決定,自己出資的事還是得慎重些,眼前這個人是個空想理論家。

「請您多多關照。」丁少梅把雨儂介紹給織田秀吉。雨儂深鞠一躬,口中的日語清朗如吟。

織田秀吉帶著老年人見到年輕女孩子特有的歡愉表情,笑道:「你們來晚了一步,今天真子給我弄來條團魚,烤出金黃的顏色,再來一壺你們的沉缸酒,真是妙不可言哪!」

日本人的多禮比滿洲人一點也不差,雙方客氣揖讓了半天,這才安穩地坐下來。

丁少梅伸出右手到織田秀吉面前,手裡是塊拳頭大小的靈璧石。為了這塊石頭,他花了一輛洋車的價錢。

織田秀吉臉上一下子變了模樣,忙掏出花眼戴上,把石頭捧在燈下仔細地把玩。雨儂向丁少梅飛過來一個讚賞的眼色,悄悄伸指示意書案上當鎮紙用的另一塊靈璧石。

「哎呀,方寸之間,竟是千岩萬壑,氣象森嚴。當年米癲任靈璧縣令時寶愛的那塊尤物,也不過如此吧!」他示意雨儂把書案上那塊石頭拿過來。「這是我珍愛了三十年的寶物,是天皇的舅舅給我的獎賞。可是,與你的這塊比起來,只能算是塵埃中的頑石了。」

他又高聲大叫真子,讓拿他的放大鏡來。

丁少梅很有耐心地坐在那裡喝茶,小心地不去驚破這位老人孩童般的快樂。幸虧坐在身邊的是雨儂,若換了范小青,她可不理會你有什麼深意,早便嘰嘰呱呱起來。他心下感嘆,望著她的目光不覺間柔軟如飴。

老人終於長長地吁出一口氣,把石頭還到丁少梅手上,道:「丁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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