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30、送你一個李代桃僵

財政部第三位特使帶來了19封同樣內容的信件,給本地最重要的英商銀行與洋行,以大英帝國政府的名義要求他們貸出大筆資金。按照老吉格斯的要求,信內沒有指明持信人是誰,但他們可以在英國領事館得到最可靠的證實。至於說貸款的用途,信中隻字未提。

老吉格斯望著這19封信,咬碎了口中的雪茄。這是政府難得的冒失,逼迫商業資本用於政治行為,自鴉片戰爭之後,這還是第一次。也許這是因為,政府幾年前再次廢除金本位之後,國庫與英磅面臨著民眾們難以想像的困境。

商業資本不同於國家資本,大英帝國拿出錢來辦事,向來沒有將本求利的道理,即使是在資金上賠個精光,只要政治目的達到了,也算是國幣的正經用途;而商業資本就不同了,借錢是要還的。讓他想破腦袋也弄不清楚的是,這一場金融戰,需要損失多少資金才能戰勝強大的橫濱正金銀行和聯合準備銀行,一千萬?還是一個億?他沒有這麼多錢去頂這筆冤枉賬,也不原意拿出自己的血汗錢來填政府的瞎窟窿。

老吉格斯一向自覺是個愛國者,大英帝國堅定而又忠實的臣民,儘管他看不上政府里那伙子人,但這也不妨礙他對女王與帝國的忠心。然而,眼前明明是件禍事,他不得不猶豫。表面看起來,他就算是把借來的錢完全損失在這場戰爭中,政府也不會把他送進債務人監獄,但是,借錢不還,他作為一個紳士的聲譽,特別是一個正直牧師的自尊便破碎了,這在他是無法忍受的。

「公司的名字想好了?」他問剛剛進門的丁少梅,同時瞪了一眼緊緊挽住丁少梅胳膊的女兒。

「小丁起的名,明天去工部局註冊,叫華盛頓投資公司。」范小青嘴快。

這小子聰明,如果冒充是個美國公司,或許能另有妙用。「那麼,資金怎麼轉過去?」

「帳戶開在花旗銀行和美國第一商業銀行。」丁少梅說。

美國商業第一銀行在香港和東京都有分行,看來他的野心確實是大,不單是黃金,還要做外匯。

「誰的法人?」這是個關鍵,老吉格斯不經意地問。

「當然是您啦!」

丁少梅的滿面誠懇,卻讓他心中一驚,忙道:「我如果出面,就對不起死去的老丁。孩子,這是個千金重擔,也是打江山,掙大名的大好機會,不可錯過,你當仁不讓吧。」

把這個法人的位子派到丁少梅身上,便可能割斷自己與這公司的聯繫,不管他怎麼干,不論是做出多麼不體面的事情,都不會扯到自己身上。老吉格斯對此深思熟慮。

「您錯過了百年一遇的發財機會。」丁少梅起身告辭。

「那是你們年輕人的福分。」老吉格斯把心放回了肚子里,與這小子打交道,他越來越感到不自在。幾十年了,能讓他不自在的人不多,德川信雄算一個,再就是要拐走他女兒的這小子。

剛一坐進汽車,范小青笑道:「我說得沒錯吧,這個老闆果然是你的。你打賭輸了,認罰么?」

「怎麼個罰法。」丁少梅也嘻著笑臉。懷裡這19封信,該有上千萬的價值,老吉格斯放棄這麼大的權柄,絕不會像他講的,是為了與爹爹的友誼。這裡邊很可能有毛病。他心道。

「算我可憐你,不罰啦!」范小青一手搭在他的椅背上,笑容不懷好意。「為了祝賀你的公司開張,我要送你一個貨真價實的熱吻。」

她的嘴唇濕潤、熱烈,讓他頭腦中有些迷朦。「不行啦,我暈啦,還是你來開車吧。」范小青叫道,兩個人換坐位時,她竟然在他的屁股上重重拍了一掌。

「你敢調戲我?」

丁少梅對這種高級車不熟習,半天才弄清換擋的卡位,心中卻不免惴惴,覺得把調情限制在言語間是正道,不該鼓勵她的這種肢體上的挑逗,她若當真放肆起來,就不好控制了。

老吉格斯不參與公司是他最迫切的願望,有大筆金錢在手,大丈夫什麼事情幹不成功?他轉頭來看范小青,意外地發現她眼中竟滿是不安與擔憂。這丫頭不知道是真放肆還是假裝瘋魔?

俞長春的手臂傷得不重,子彈穿了出去,兩星期就能痊癒。真正的麻煩在腿上,那個南方口音的外科大夫拿X光片當蒲扇,猛趕頭上的熱汗,對剛剛進門的雨儂道:「看見沒有,腓骨小頭斷裂,得好好躺一陣子啦。」

雨儂擔心的不是傷勢,好容易把這位碎嘴的大夫應付走,她問:「是日本人?」他說:「3個,不像軍人,年紀都不小。」

雨儂的心思轉到老吉格斯那4個日本死囚身上。怎麼會呢?老吉格斯沒道理殺他呀!再說,當街暗殺,是日本年輕一代間諜的拿手戲,老一輩的間諜不幹這種引人注目的事。「多大年紀?」她不放心。

「五十來歲吧。」俞長春臉上、身上都是土,還沒來得及清理自己。「不像軍人,倒像是商人。」

在本地常來常往的日本間諜,雨儂即使不相識,也見過他們的照片,五十來歲,三個人一同行動,還是老吉格斯的嫌疑最大。當她再面次對俞長春時,臉色嚴峻:「這就是你到處亂闖的結果,如今攪得全城沒有不知道你是抗日分子的,日本人不殺你那才怪!」

俞長春把眼閉上,顯然不愛聽這話。雨儂接著道:「你好好養傷,其它事我來安排吧。」

「我得出去,還有重要的事情等著我。」他根本沒把這傷放在心上,只要是不死就能幹事,躺床上算怎麼回事?

「報紙的事我會安排。」她不能把對老吉格斯的懷疑講出來,再說,俞長春根本不知道老吉格斯是哪方神聖。

「可炸彈的事你安排不了。」俞長春是個犟脾氣。

雨儂上午花了一筆小錢,在馬爾林斯基咖啡館買了份情報,正與俞長春要炸掉的那批古董有關,據說日本人要把這些寶物先運到青島,放在那裡畢竟比放在塘沽安全些,但船期沒有確定,所以,她許給對方相當一筆酬勞,為了那船期。

炸船的事她並不反對,但她不想讓俞長春親自動手。可以給他找個幫手干這件事,只要能幹成功,便算不上是她自私。俞長春畢竟是她的好朋友,哪有明知危險,卻讓好朋友去送死的道理?

二寶干這事應該很合適。她想。

老吉格斯有心把依茲柯罵個狗血噴頭,但還是鎖住了衝到唇邊的激烈言詞。在日本人的強大壓力之下,他的朋友和下屬已經顯出些動搖與不安來,雖然還不至於公開背叛他,但那份三心二意便讓他心中不大安穩,所以,身邊這幾個老朋友,就要格外地愛護才是。

「可惜了他們3個。」他只是嘆了口氣,好在他們早便把性命賣給了他。依茲柯知道自己把事辦得不漂亮,只得垂下頭,不接那話茬。

現在他對俞長春的事倒不著急,反正這傢伙受了傷,一時半會兒爬不起來,不能再勾引丁少梅去冒險了。當然,老關的女兒把他保護得也嚴密,再動手只能自取其辱。

關雨儂是個能幹的姑娘,她竟然單槍匹馬,在情報市場上贏得了相當一批追隨者,不可小覷,更不能把她趕到對立面去。

「你能不能讓她過來,我也可以給她個委員,大傢伙兒一起干,比你女兒獨自冒險可安全得多。」老吉格斯早有吸收雨儂入伙的意思。

「女兒大啦,不由爺,她們自己的主意大著哪。」老關告戒自己,萬不能上鉤,女兒已經成為他與老吉格斯相抗衡的巨大資本,哪能平白無故地交出去?便連忙岔開話題道:「我剛剛得到情報,今晚大皮埃爾跟小紅寶幽會的地方,在交通飯店305號房間。」

「撿日不如撞日,今天就是那法國色狼的惡夢。」老吉格斯興奮起來。

交通飯店裡,大皮埃爾這裡方才得趣,還沒等到小紅寶叫出聲來,床頭的電話便一陣暴響。干間諜這一行讓他養成一個好習慣,絕不相信有偶然發生的事情,向你一閃的眼神或是跟在你身後走上半條街的閑人,都可能是要接你下地獄的使者。他一隻手按住小紅寶唇膏濃重的嘴,一手拿起聽筒,沒出聲。

大約等了有十來秒鐘,裡邊有個女人笑了起來,說:「皮埃爾叔叔,老吉格斯正趕過來看望您,您想見他么?」

也就一眨眼的功夫,大皮埃爾丟掉聽筒,抓起衣服,雪白的大屁股一晃,消失在房門外,丟下小紅寶在那裡大罵洋鬼子不是東西。如果再過五秒鐘你從交通飯店樓後邊朝上看,就能發現,大皮埃爾正蹲在消防安全梯上穿衣服,手槍咬在牙齒間。

他腦袋裡一刻也沒有停止轉動,那老關是老吉格斯的走狗,他女兒這兩年在情報市場上很是有些作為,可是,彼此沒什麼交情,她怎麼會關心我?他毫不懷疑老吉格斯前來抓姦這件事,那老傢伙,要脅、敲詐是他最拿手的本領!他就是靠的這一手段起家的。

消防梯下有人叫他,正是那個關雨儂,一手插在腰間,另一隻手招呼他往下走。「老吉格斯已經上樓啦。」她叫道。在她身邊,停著兩輛洋車,想必是撤退用的交通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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