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29、遠東情報市場

馬爾林斯基咖啡館在倫敦道西頭,三層樓,磚木結構,樣式不中不西,一望便知是中國人對西洋建築的創造性「改編」。這裡原本是建來開旅館,但英國人霸道,說此地乃非商業區,硬是不讓開業,舊主人只好坐地拍賣。20年前,白俄別斯土舍夫把它買下來,開了家咖啡館,卻不招待生人,除非有會員帶領,於是它在工部局登記的名目便是家私人俱樂部,每年的會費比鄉誼俱樂部還要貴一點,常年會員在600人左右。當然了,更多的生意來源於臨時會員,3個月5個月不等,只要交足了會費,再有3名正式會員介紹擔保,便可以進門做生意了。實際上這是老吉格斯的產業,聞名世界的遠東情報市場,便開在這裡。

大廳里用各種高大植物東擋西隔,讓每張桌子都成為隱密的角落。別斯土舍夫手中的伏特加酒杯像是長在指頭上,但從不飲上一口,腳下貓一般地四處走動,絕不參與任何買賣,除非有人交易不公,鬧起口舌來,他便愁眉苦臉地把鬧事者請出去。

包有閑獨自一人佔據了靠牆的一張桌子,是個真正的角落,在他頭頂上方掛了張描繪三桅戰艦的蝕刻畫,是俄羅斯小說家馬爾林斯基的名著《巡航艦希望號》的插圖。店主人自稱是馬爾林斯基的重孫,包有閑恰好知道,馬爾林斯基原本倒真是姓別斯土舍夫。

日本人進關後,這裡的生意越發地紅火起來,大戰在即,外洋的商人們紛紛外逃,但來自世界各大強國的間諜們卻蜂擁而至,別斯土舍夫乘機制定新規則,取消了所有老會員們的固定座席,所以,大部分會員若想在這裡佔據一席之地,只有提前預定,否則只好花上數十倍的開銷去樓上包單間。

包有閑倒是不在乎開包間的那幾個錢,但在這個市場上做生意,最要緊的就是消息靈通,而消息匯聚的旋渦就在這大廳里。

已經有幾個人蜉游般游到他跟前,又迅捷地游開。他做成了一筆生意,買了份德國人偽造英磅的情報,外帶一張5磅偽鈔的樣品。這份情報多少有點價值,但偽鈔樣品肯定是拉脫維亞人的作品,印刷粗糙,紙質低劣。

侍役端著銀茶盤巡行到跟前,他把這筆交易的「中人費」放在盤中。自俱樂部開張以來,沒有一個會員逃避過中人費用,倒不是因為來者全是紳士,而是冒著被禁止交易的風險,只為省下5%的小錢,太不值得。

他極想用嚴厲的目光制止另一隻蜉游來打擾他,但他的臉上天生不具備這種肌肉。

「先生,我這有件貨真價實的寶貝。」在這裡沒有人稱名道姓。

眼前這個人專門販賣有關國共兩黨的情報,卻從來也沒有真正有價值的東西。這個市場中,像他這樣的人有一大批,卻也能混得不錯,畢竟每天都有從外洋趕來的傻瓜。

包有閑難得說了句不中聽的話:「你那東西,只好拿去騙騙美國來的大傻冒。」便起身迎接剛剛進門的范小青。

走在她身邊的青年是個陌生人。包有閑臉上堆起笑意,心下毫無妒意。追逐在范小青身邊的年輕人足夠組成一支多國籍的足球隊,卻沒聽到過有誰得手,即使有人誇口如何如何,也毫無疑問是在吹牛。

范小青今天穿了身騎馬服,馬靴的靴腰像手套一樣柔軟,擁抱她時,他嗅到了一股微帶辣味的荷蘭石竹香氣。

你們兩個都已經知道對方是誰,自己談吧。她的介紹簡單,親熱,然後便游目四望,與各處打招呼的手半天未能放下。

別斯土舍夫像頭偷吃蜂蜜的熊一般腳步輕捷,過來先鞠了個大躬,大肚子擠在腰間讓人替他發愁。「大小姐您好?你家老爺好?令堂大人好?那輛漂亮的本特利跑得還可以吧……。」他嘴上多禮得像個八旗子弟,目光卻沒離開過丁少梅。這是常情,每一個陌生人上門,別斯土舍夫必定要親自來審察一番,哪怕是他老爹從聖彼得堡的墳墓中跑過來,也是同樣的待遇。

「這個人我擔保,回頭給你簽文件。」范小青道。

「這是規矩,不然這裡早就不成樣子了,還是大小姐知道疼人哪。」別斯土舍夫退了下去。

包有閑輕輕轉動手中的茶碗。眼前這個叫丁少梅的肯定是本地人,身上這套羊駝絨的西裝是本地裁剪,不像范小青事先介紹的那樣是什麼牛津的翩翩公子,有多麼多麼了不起。

「你有多少資金?」他問得直截了當,沒用慣常的講話風格。畢竟這生意太大,雖說他對詳情還不甚了解。

「眼下有20萬開辦費。」丁少梅從對方的一隻眼睛裡讀出深深的憂慮與不信任,那另一隻眼睛在范小青身上。

「你說的是美元還是英磅?」

「是法幣。」

「噢。」

丁少梅聽得明白,這是一種失望,甚至是感覺到被愚弄的腔調,儘管望著他的那隻眼作出月牙狀的笑意。

要想實施他狙擊聯銀券的計畫,眼前這個把傲慢隱藏在骨子裡的小子不可或缺,他手中掌握著近百名最能幹的經記人。「那麼,請問,」丁少梅相當誠懇。「昨天在橫濱正金銀行的黃金市場,收盤金價是每盎司153.65元法幣,如果我想不藉助任何外力,單是在市場內讓金價每盎司跌15元左右,大約需要多少黃金?」

「這是個小市場,比不上倫敦,根據目前的市場交易量來看嘛,半天里拋出兩千盎司,應該差不多,這是經驗上的看法,但市場多變,不好講呦。」他停了停,又道:「不過,給偽聯幣抬轎子,要冒大風險啊,而且……。」

「而且什麼?」丁少梅追問。

「我想,你總不會是拿幾個小錢出來解悶的吧,那樣的話,我對你沒有什麼用處。」20萬元,還是法幣。包有閑覺得范小青多半是看上這小子了,否則,以她一向的精明,不會用這種小事來打擾他。

丁少梅對得到的初步印象挺滿意,眼前這個小胖子是那種「扮豬吃虎」的生意人,他天生的憨厚外表,最容易取得投資者的信任;他也同樣可能是個極可怕的對手,不過,老吉格斯的檔案中卻把此人描寫得像個聖徒一般潔凈。他現在對老吉格斯的檔案已經相當信賴,甚至是由衷的佩服。他說:「你的想法很有道理,不過,那20萬元只是開張用的辦公費而已,我們合作的可能會是上千萬的買賣。」

「那你得有家機構才成。」包有閑完全是從專業角度考慮,努力壓制住心中的懷疑。

「我們會有的。」

「我們是什麼意思?」

「我們合夥……。」

三個人談得入巷,沒有留意到,雨儂戴著頂寬檐遮陽帽,擋住大半邊臉,從樓上下來,迅速消失在邊門外。

俞長春熟習的是炸彈的爆炸聲,所以,第一聲槍響並未引起他的注意,第二槍打中了他左上臂肉厚的地方,一陣巨大的疼痛幾乎使他昏厥過去,他在地上翻滾兩周,躲過了第三槍,但第四顆子彈還是鑽進了他的屁股。

日本人終於決定除掉他了。這是他頭腦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忙將右手伸到衣襟下,這時,一輛黑色的汽車衝到他身邊,車上跳下兩個人,手中有槍。

路燈下,兩隻槍口一明一暗,像對狡黠的眼睛盯著他。他痛苦地翻身,露出衣襟下的右手,手上一隻筒狀炸藥。「二位,送給你們根擀麵杖,回家包餃子正合用。」他的小指翹起,讓對方看清楚雷管的拉索已經套在那裡,只一失手,近前的人必定是非死即傷。

那對「眼睛」在猶疑,猜測,仍是一明一暗,卻沒有了嘲弄的味道。

他站起身來,不爭氣的腳在發軟,眼也迷迷糊糊,好似大睡未醒就被人砸了起來。精神點。他命令自己。

「二位,瞅著眼生得很,咱們沒見過面吧?」他的左上臂開始發木,輕飄飄地要飛走。

對面傳來問話,是日本話,他聽不懂,便用半邊屁股靠在汽車行李箱上,沖對方眨巴眼。時間過得夠長了,怎麼義大利巡捕還未出現?這些個吃麵條拌大蒜的懶豬,絕沒有英國巡捕那麼勤快,深更半夜必定是躲到什麼地方睡懶覺去了。意租界不大,夜裡開槍,半個租界都聽得清楚,也許是他們知道這次日本人的行動,故意給他們閃了個空兒。

兩個日本人的腳步開始移動,是向後。「Stop!」英語他們也許能聽懂一點。腳步果然停了下來。俞長春用炸藥指了指半開的車門,對方沒動,他又扭頭歪嘴地一通示意,對方終於明白,坐進車裡,卻不關車門,槍口對著他。

「Bye-Bye!」他勉強動了動左手告別,吸引住車內的視線,右手裡的炸藥順利地丟入車內,自己翻身倒向車輪後。

他的身體尚未接觸到地面,爆炸的衝擊波便把他掀出七八尺遠。好手藝!他的身體在空中翻轉的當口,心下對自己好一陣讚歎。

他是機器專業的高才生,年年拿獎學金,那可不是吹牛吹出來的。經他改造過的雷管,只剩下半秒鐘的起爆時間,這原本是準備著與敵人同歸於盡用的,不想今日成了殺敵妙物。但倒霉的是,炸飛的車門正砸在他的腳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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