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有閑一絲一毫也沒有侵吞他人財產的想法,北京運來的那一馬車的金銀、鈔票,他直接送進了滙豐銀行的保險庫,鑰匙交給鐵十三少保管,但是,要提取一兩一錢,得有他的親筆簽字才成。
鮚閑守著清客的規矩,幫著點數過磅,帳單子做得清清楚楚,但他總想找機會與包有閑私下嘀咕那份見不得人的心思,讓人生厭。
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包有閑過手這筆買賣,傭金優厚不說,還沒有風險,出現損失是他們的,若賺了錢卻全部歸他,這在事先早有明言,不是他貪心。在日本人的眼皮底下轉移財產,他的所得未必足以抵消他冒的風險。
在他第一次出來做生意時,他那位作過督軍的爺爺對他講:孩兒呀,銀錢上的事,要是跟「鬍子」打交道,你就把他們當好人,甚至當聖人,因為他們講過節,有規矩,你守著半尺,他們必不少你5寸;可你要是跟好人打交道,白花花銀子照人眼,一進一出的,你得先把他們當小人,把他們想成食親財黑的畜生,那會兒自己才不受委屈。
他不明白。
「告訴你,孫子,好人最可怕,好人也最害人。因為好人沒學過壞招,不知道做件壞事該下多大尺寸,他們一旦起了歹心,必定往死里下傢伙。」
於是,包有閑入世之初便決定,這輩子只做生意,不交朋友。朋友都是好人,你愛他越深,他傷害得你越重。
北京來的這批人,談不上是朋友,只是筆生意而矣。包有閑把他們三個安排在大闊飯店,包著豪華的大套間,想吃就吃,想玩就玩,包大少沒有陪閑人的功夫。天津衛到今兒個為止,依舊繁華得很,北京來的土財主,玩花眼不回家的常有,不過生意上的資金不能動,這他先把醜話講了個明白。
鮚閑追著他屁股後邊問:「拆下帳來,您是給金條還是給美鈔?」
「少不了你的。」包有閑臉上是天生成的和氣。先給他個糖豆甜甜嘴兒,讓這老小子做幾天好夢,這筆生意最後還是跟鐵十三少的家長結帳為好,他早打定了主意。生意場上,若是與帳房合夥騙東家,那可比「扒灰」的名聲還要壞。
包有閑不交朋友,但到處都有自以為是他朋友的人,他把這些人統稱為「熟人」。但有一個人不是「熟人」——范小青。
他愛上了這位玩得滿天飛的大美人兒。
丁少梅去運炸藥的事,范小青知道,但她根本沒往心裡去,男人幹事必定有緣由,女人若凡事都跟在後邊操心,這輩子也就甭干別的了。
這幾個月來,租界里甭管是英國人、法國人,還是德國人、美國人,凡是帶家眷的,都忙著打點行李,把家眷送回國,所以,社交活動幾乎完全停頓下來,這讓她很不習慣。好在,她還有事占著身子——替丁少梅裝飾新家。這是她拿手的活兒,老爸手裡有得是錢,她自認為有全中國最高級的品味,裝飾所房子簡單得很。但是,她不想就這麼簡單地辦,她要拿出點真東西來,讓丁少梅拜倒在她的品味之下,當然,也許過不了多久這就是她自己的家了。
歐洲與亞洲的戰爭,確實給她添了不少的麻煩,最高級的東西在商店裡不好找了。但這動蕩的局勢也給了她一個好機會,大批在中國賺得萬貫家財的外國僑民紛紛回國,於是,這座銷金如泥的城市裡,許多歐洲市場上最稀有的古董傢具,最時尚的裝飾品,此時居然變成帶不走的累贅。
這幾日,范小青大買特買。在那幢日漸完備的房子里踱來踱去,讓她極有成就感,她在樓上布置了兩間卧房,這還是個秘密,暫時不能讓丁少梅和雨儂知道。
雨儂那丫頭這幾天死哪去了?連老關也不知道行蹤。莫非她勾引著丁少梅私奔外國?這事不大可能,但范小青明白,自己在丁少梅的事上,得早有些切實的行動才好,雨儂的樣子別看可憐惜惜的,她必定也是個「快手」。小心無大錯,她警告自己。
雨儂閉著眼睛,倚在丁少梅的肩頭,但沒有睡,她根本睡不著,只是覺得,這樣做可以讓情緒激動的丁少梅平靜下來,或是增加幾分勇氣。
一條舢板靠上來,左應龍口中罵聲不絕,似是嫌那船來得太慢,其實他們也不過等了20分鐘。在茫茫大海上定約會,遲到兩個小時也大可原諒。想必左應龍對他的手下管教甚嚴,要求得過高。
小舢板在海風中搖搖晃晃,往木船上吊貨物不大方便。「想死呀,輕點,別磕別碰。」左應龍高叫,喉嚨發緊,像是吃咸了。
俞長春有些奇怪,方才這老小子往日本巡邏艇上扔柴油桶時,一點也沒緊張,這會兒又怎麼啦?
兩隻柳條筐吊到前甲板上,水手們退到後甲板,二寶來到前邊,招呼丁少梅驗貨。
丁少梅坐在後邊沒動,說:「我不懂那個,讓老俞看看。」
「我去跟丁大少抽口煙。」左應龍也去了後甲板,前邊只留下俞長春與二寶。
柳條筐里各裝著一隻中號鹹菜罈子,四邊塞著麥秸,蠟封的口,像只醋罈子。二寶兩手各拿一個紙包,分開遠遠的,送過來說:「雷管,還有梯恩梯。」
俞長春掂掂大包,「這也就半斤,不對吧。」
「梯恩梯沒貨了。這不,我師傅說,俞大少是個厲害主兒,得給他弄點真正玩命的傢伙。」
「什麼東西?」
二寶打開鹹菜罈子上的封口,裡邊用麥秸塞得嚴嚴實實的。他小心地從裡邊取出一隻玻璃罐,雙手握緊,舉到俞長春面前。「小心接著,千萬別掉地上,賣主說了,掉在地上誰也活不了。」
借著馬燈昏黃的光線,俞長春看清楚了,罐中裝著滿滿的白色結晶體。
他告訴自己萬萬不能發怒,可笑左應龍還躲到後甲板上去,這東西的威力,只這一小罐就能把條千噸輪船炸成燒火的劈柴。
「你給我過來。」他叫過來左應龍。「誰賣給你的這東西?」
「怎麼著,不好使?」左應龍用兩根手指搔著禿腦袋,也不知是不是有些不好意思。
「他媽的太好使了,可我要的是梯恩梯。」壓低嗓門表示憤怒,俞長春感覺很不自在。
「你奶奶的,我開的又不是飯莊子,你點嗎有嗎。這是炸藥,有嗎算嗎吧。」左應龍的嗓門高得把俞長春嚇退兩步。「還要梯恩梯?你給錢了么?看在抗日的面子上,這是爺送給你的,別給臉不要臉。」說話間他伸手要搶俞長春手中玻璃罐。
「別動,你知道這是嗎?」俞長春也改了本地口音。
「不就『黑死筋』么?有嗎啦,嚇得跟吃了煙袋油子賽的。」
「你知道還玩這個?」俞長春方才一眼就認出手裡的東西,左應龍說的「黑死筋」,譯名叫「黑索金」。
「哪來的Hexagon?」丁少梅以為自己聽錯了話,走過來一見東西,自己也嚇了一跳。「我的天,這不是玩命吧?」
他在諜報組織里上課,見過這東西,印象不可謂不深刻,當時英國爆破專家撿出綠豆大小一塊,粘在磚頭上丟出去,竟炸倒了一幢磚房。
「這東西什麼成分來著?」他不擅長化學。
俞長春沒好氣道:「環三次甲基三硝胺,震動敏感級數在炸藥里排第二,僅次於硝酸甘油。」
「怎麼個厲害法?」左應龍問。
「你打個噴嚏它就炸。」俞長春倒不完全是在嚇唬他。
帶著這麼危險的玩意兒回城可不是個好主意,還是二寶提議,把炸藥就近存在塘沽,用著也方便。「不就是炸日本人么,哪都一樣炸,到時候可別忘了叫上我。」
左應龍打了他一巴掌,「你小王八蛋做死。」不過,還是他有辦法,天一亮,他大模大樣地把這兩壇「黑死筋」存在了海關緝私倉庫。
「左爺您老慢走,給老太太帶好,東西放我這,小的保管給您看得嚴嚴實實。」管庫的那人穿身漢奸隊的「黑皮」,點頭哈腰的挺客氣。
左應龍指著俞長春說:「好好認認這小子,過幾天來提貨的是他。」
俞長春虎著臉沒說話,丁少梅捻出兩張鈔票塞進那人手裡。
「謝您老的賞。」那人的殷勤勁兒像是茶房出身。
丁少梅心中很不通快,倒不是因為那Hexagon,絕不是。我怎麼會怕死呢?不可能,像我這樣的人,生命早便不屬於自己,我的生命還有一個名字,叫「復仇」。只是昨夜船上的那場槍戰讓他厭惡,復仇難道就該干那種事情,就算一槍打死一個日本兵,槍里也只有7顆子彈。更不要說還沒來由地受左應龍擺弄,替他殺了個水手。
個人的生命不論從哪種意義上講,都是彌足珍貴的,我的學識,我的才能,還有我的父仇,都讓我該對生命無比珍惜。他的英國教授曾送給他一句話:「任何人都沒有權力浪費自己的才華。」後邊又加上一句,「特別是你,魔法師,千萬不要把才華拋擲在與身分不符的小事上。」
上蒼賦予我的才華,是讓我干一番大事。
坐火車回程的路上,他對自己近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