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25、第一次親密接觸

左應龍坐在前艙口,不用回頭去看,他就知道丁少梅把手槍里的子彈退出來數了數,再頂上槍膛,關緊保險,然後放在口袋裡。洋鬼子教出來的學生,都是一個樣子。

今夜沒有月亮,星星也少得稀奇,只有磷火在堤岸上閃動,一眨一眨,讓他想起小紅寶電人的魅眼兒。這條河是他的性命,世間若有什麼東西可以跟它相比,那只有他老娘了。在這裡航行,就如同穿行在自家的桌椅板凳之間,幾十年的功夫,他來回走過上千趟,多麼可怕的危險都遇上過,何況今夜風平浪靜。

海河在退潮,逆流而上的海水大大方方地退了回去,好似逛了回小班,此刻帶著心滿意足的快樂,哼著新學的小曲,就這麼去了。

河上的每一塊淺灘,每一條河岔子,他熟習得如同自己的手指頭。風不大,船行得慢,這是好事,萬一出事,他還有個落帆逃跑的準備。船越行近海口,海蟹的味道越發地濃烈,四月里,海蟹正肥,回程可以帶幾簍孝敬老娘。

小日本兒也好吃海貨,自打他們一來,天津衛的饞人多多少少受點委屈,好東西得先盡著他們。

宮口賢二那個渾蛋不像是個吃硬殼伙食的主兒,總帶著一臉的青蘿蔔顏色。幾天前他就託人來約,說是要見個面,可買賣歸買賣,你有貨我運貨,又不是會親家?再者說,你是侵略者,我是走私犯,還是那種自種自吃,不當漢奸的走私犯,跟你有嗎好見的!

「在下有一事相托。」宮口賢二撇著京腔,走跳板時倒是四平八穩,手上攥著個拳頭大的手巾包,一看那沉樣,就知道裡邊是硬貨。

「有話就說,有屁也麻利兒的。」隔著八仙桌,兩人在他那船宅里坐下,宮口賢二一絲也未露出對他住所的驚呀。

「我知道你與丁少梅有來往。」宮口賢二說。「我對你的要求是,在你手下挑個人,安插在他身邊,然後把打聽的所有情況都寫報告給我,我隨時派人來取。」

左應龍樂了,張開沒牙的嘴。「可惜呀,我老娘……。」他猛地咬住舌頭,怎麼越老越沒個準星,老娘能跟小日本兒提么,他們嗎事干不出來?「我是說,我們江湖人有規矩,不像你們,不仁不義的。丁少梅的事么,知道的,我高興了興許提兩句,寫報告?老左我不認字兒。」

「二寶肯定會寫。」宮口賢二根本就沒把目光放到左應龍臉上,借著話頭兒,打開手巾包。

果然是那話兒!左應龍讚歎自己的眼力。包裡邊是兩根金條。日本人在城裡開了家貴重金屬市場,買賣的黃金就是這種條子,橫濱正金銀行出的貨,扁扁的兩頭圓,像塊小個兒的羊肉餡「回頭」。

「呀嗬!金貨啊?」該當接這一句,好支應著不妨礙他的心算。這一根條子20「昂死」(盎司)重,合關秤一斤多一點。大清國時,一兩黃金合20多兩白銀,也就是30多塊大洋。現而今,黃金市場上的價錢不用說,反正打小日本進了關,這黃金的價錢一直在漲。聽說買賣這玩意賺大錢!

宮口賢二極耐心地等著他發話。

小日本兒最財迷,這回不拿那手紙樣的聯銀券,出血肯送金條來,說不定丁少梅那小子真是個值錢貨。

「哪天過來玩,我請你聽玩意兒。」左應龍站在船上,沒有送過跳板。金條他留下一根,當著宮口賢二的面,隨手賞給了二寶。不能讓日本人把咱看扁了,中國爺兒們就是有骨氣,留你一根條子,那隻能算見面錢,耽誤咱功夫了嘛。可買賣歸買賣,不能不仁義。

叫左爺給小日本兒當探子,你們想到腳後跟上去啦!

丁少梅這麼個小白臉子,憑嗎能從日本人的肋骨條上擠出金條來?莫非左爺看得不錯,這小子是個玩大的?你還別說,打發二寶過去,倒還真是個好主意。

沿海河下去,可以直達塘沽的出海口,他們若去漢沽漁碼頭,出海口向東轉是正道。他伸出右手兩根指頭拭拭風,轉帆的時候得搶上風。他有那麼點不放心的,是船艙里那件新玩意,這是二寶的主意,小孩子好新鮮。若聽二寶的主意走河岔子轉入薊運河,比入海要省時省力,但中間不得不穿越十多里的淺水窪淀,那會兒還是使帆來的牢靠,這新玩意聽說怕水草。

眼前好像打了一道閃,探照燈當頭射過來,緊接著傳來汽船的鍋爐響。壞啦,日本人果然設有埋伏。他伸手往艙口邊一摸,一長排小木桶被根粗繩攏在那裡,他安下了心,蹲住沒動。剩下的3個水手站起身,一人點了根煙。

雨儂一直把手放在丁少梅的手心裡,兩人並肩坐在舵旁。二寶似看非看地掃視著前邊,嘴上與丁少梅閑聊。

「您上過大學,會開機器么?」他問。

「不會,我學的是金融。」

「什麼是金融?」

「簡單說,拿錢倒騰幾個來回,就賺了錢。」丁少梅講得通俗易懂。

「就像錢莊?」

「有點像,也不全是。」

「金融能打敗小日本兒么?」

「能。」

「可惜,我連算盤都打不好。」二寶滿臉的羨慕加遺憾。「像我這樣的,要想抗日只能丟炸彈了。」

「也不一定,你可以跟著我干,也可以跟著左爺干,只要他肯抗日。」丁少梅好冒險的性格不覺間又露了出來。

這時,日軍巡邏艇的探照燈罩住了他們,如同馬燈照住只螃蟹。

「坐著別動。」二寶輕輕地轉舵,順貼地讓兩艘船並了幫。汽船的甲板高出木船三尺多。

雨儂看清楚,對面甲板上有四五個人,一時分不清是日本兵還是漢奸。

「都站住別動。」對面的日語口音極重,雨儂聽出不是東京口音。

左應龍懶懶地站起來,叫道:「太君,幸苦大大的,淡芭菰地給。」手頭一甩,幾盒香煙上了對方甲板。他又一扯手邊的蒲包,拿出的竟是只燒雞。「道口,道口的……」

五年前,雨儂的日語老師很鄭重地跟她講,說是日本人初來中國,簡直就以為進了天堂,大米的隨便,雞蛋的整筐買,最令人吃驚的是竟然可以吃雞。在他們家鄉,雞太少,一隻雞得養個十年八年的,又捨不得用糧食喂它們。養雞的人可能一輩子沒吃過一口雞蛋,更不要說吃雞。自從庚子以後,日本的許多旅行作家來過中國,回去寫的遊記最初被斥為胡言亂語,居然敢說中國兩個窮漢一頓飯吃掉一隻雞,他們又不是天皇的表弟?往後他們來得人多,開通些了,於是,在整個日本國傳布最廣,最膾炙人口的一篇遊記,便是伊藤薰的《道口,我的道口……》,省略號是因為日文里沒有「燒雞」這個詞。

雨儂望見左應龍撕了只雞腿大嚼,左手示意要丟過去,口中叫:「米西,大大的,米西……」

燒雞在空中翻著跟頭,划了條香味撲鼻的弧線,落在日本兵身後。那幾個兵沒有伸手去接,目光卻被鎖在了雞身上。又是一隻燒雞,再來第3隻燒雞,日本兵目不暇接,第4隻——是小木桶,落在甲板上,桶箍散開來,酒香迎風。日本兵把大槍抱在懷中,忍不住伸出雙手,後邊又是雞,又是桶,落到甲板上的木桶,又被跌碎,酒香濃烈。

「接住呀,傻老爺兒們,淡芭菰的來啦。」眾水手大叫,點燃的呂宋煙飛了過去。

丁少梅一見呂宋煙飛起,忙伸手推倒雨儂,手上拔出槍來。

許是酒氣太濃,對面船上彷彿是發生了一場藍色爆炸,酒的火焰一下子罩住了半個船身,罩住那幾個日本兵。但他們還是開了槍,一名水手翻身落入河中。

「他媽的,機器匠給打死啦。」左應龍大叫。「還不往上扔火油。」

又一批小木桶飛過去,這一回是紅色的火光。「誰會開機器,誰會?」左應龍的聲音充滿焦急,但不恐懼。其實,儘管與敵船相距不足一丈,木船上的人們真的沒有感到恐懼,左應龍成功地把這場戰鬥鋪墊成一出玩笑戲。

「什麼機器?」這是俞長春的聲音,機械是他的本行。雨儂心中一喜。

「還有嗎機器,船機器。」

一個日本兵從駕駛室後邊轉出來,手中的步槍對準二寶。丁少梅舉槍便打,把對方嚇了回去。

二寶對他大喊:「你過來替我把著舵。」

雨儂卻衝上去,撲在舵桿上。丁少梅繼續射擊,直到把彈倉打光。二寶一躍撲向桅杆,腳蹬手扯,嘩啦啦,船帆像斷線的葦帘子,猛地直落到底。

雨儂聽到了機器聲,不是日軍巡邏艇的蒸汽鍋爐,而是貨真價實的發動機的聲音,手中的舵桿突突直跳……。

俞長春剛下到船艙時,什麼也看不見,幾秒鐘過後,他看清楚,安裝在船尾的,是一台大馬力的船用發動機,美國貨,不是他熟習的東西,也沒有時間讓他找尋電打火的開關,他看到的是手拉起動的把手。猛地一拉,鬆手,他明知道裡邊的軸得迴轉時才會將柴油點燃,但只這半秒鐘的時間,卻讓他知道了什麼是驚心動魄。這才是英雄該有的體驗,這才是英雄豪傑的生活,生命中最大的價值,在這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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