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24、褲襠里抹黃油——不是屎也是屎

菜碼頭離襪子衚衕不遠,於是,丁少梅先去拜望了左老太太,隨車帶著架留聲機,還有幾十張黑膠唱片,都是京劇大名角的唱段,算是孝敬老人家的。要打消這門可笑的婚事,還是得從老太太身上入手。

左應龍沒在那裡,但左老太太見到他很高興,要把話頭往親事上引,丁少梅忙扯了件在英國聽歌劇鬧的笑話,把話頭岔開。話到此處,他便給擠在了夾縫裡,於是,他既不能談親事,也不便提與左應龍在碼頭上的約會,只好一味地閑扯,算是專程來給老太太開心。

五妞許是聽說了她爹提親的事,沒有露面。這樣也好,先支應著,早晚左老太太得明白,他們這兩路人不宜結親。眼下不能得罪他們,左應龍是混混兒脾氣,發起渾來,自己難免有危險。

約的是8點鐘,左應龍現在在哪?這話還不好問。

看著時候不早,丁少梅告辭出來,左老太太這次沒起身相送,守著長輩的身分,吩咐下人:「丁大少趕夜路,給掌上燈。」

五妞守在門房裡,顯然是等他,垂著目光,微紅著臉頰,遞給他一隻捆紮整齊的蒲包,挺沉。這麼走出左家大門,還真有幾分新姑爺的模樣,連吃帶拿。他又叫左老太太給套在圈裡。

看起來,這老太太比左應龍更難纏。他甚至想,自己若能修練到這等江湖老辣,也不妄半生的好學之名。

等他的船是艘舊木船,單桅,破爛船帆,甲板上到處是粘乎乎的泥垢,讓他懷疑這玩意走不出多遠就得沉入河底。

左應龍還是沒露面,讓他不安,見俞長春早便候在那裡,他心下方才有幾分寬慰。這才是個辦事的樣子,我是替你成全事,冒這天大的危險,你若不出頭,別說是抗日英雄,怕是連個男人也算不上。

放倒桅杆,船從東浮橋下駛過,4條漢子撐篙,二寶掌舵,沒人講話。本地的鐵橋只替輪船開啟,所以,河上帆船的桅杆全是可拆卸的。

丁少梅坐在船尾,四下里望出去,右岸是日租界,左岸是舊奧租界與意租界,依舊是燈火燦然,河岸路上,一串串燒炭汽車的車燈明晃晃的,載著追逐名利的人們,當然,有愛國者,也有漢奸。最悅耳的還是洋車的銅鈴聲,坐車的客人噹啷噹啷地踩,鈴聲鞭打著車夫,不是有什麼急事,這只是閑來解悶的消遣,透著氣派。絕大多數的車輛都與他們走同一個方向,下游便是法租界與英租界,那些人晚間的宴席未必令他們滿意,但淪陷後,租界中的娛樂業卻以前所未有的勢頭,大大地興旺起來,玩樂麻痹了恐懼。

他出生在這座城市,在這裡長大,卻從未發現它如此生機勃勃,即使在日軍的踐踏之下,依舊有這般美妙的夜景。

「真是好美呀!」船駛過他家門前的牆子河口,進入日軍佔領的舊德租界,雨儂突然在他身後感嘆。

他驚叫一聲:「你怎麼在這兒?」

「他們要把桅杆豎起來,我在艙里礙事。」雨儂笑了笑,有些緊張的樣兒。

他恨不得跳起來大罵一陣,或是把帶她上船的人丟下河裡。這件事太危險,萬一自己有什麼應付不來,在她面前丟人現眼不說,她還可能是個極大的拖累。

「我攔不住你,就不能放你一個人去。」雨儂像個深怕手中蜻蜓飛走的孩子,執著而又擔心。「不論到哪,我都會跟你在一起。」

「我是去辦事,又不是逃婚。」丁少梅口不擇言。

「我也沒說一定要嫁給你,但我更不會輕易放你走,或是讓你被日本人抓住槍……」她把後面那個不吉利的詞啐了出去。

他跟雨儂講這種帶有強烈感情衝擊力的對話,遠不如與范小青調情來得自如。這姑娘貌似柔弱,實則堅硬如鐵。

「是不是俞長春帶你來的?」他總得找出一個可以怨恨的對象來。

雨儂扭頭望一眼獨立船頭,手橫短槳,「單刀赴會」似的俞長春,沒有回答。

「都滾過來,咱們開個小『議會』。」左應龍居然也從船艙中爬出來,但不大會用新詞。

離開了城市,四望黑沉沉的,桅杆豎起,微風鼓著帆,船彷彿是在漆黑的油中滑行。丁少梅懷疑掌舵的二寶不是靠眼睛,而是在用心靈行船,讓他心底生出幾分怪異,感覺不舒服。

左應龍喊了一嗓子:「點三燈。」

大家圍坐一圈,三盞美孚的玻璃油燈擺在中間,燈光昏黃,卻照出人們臉色青綠。左應龍在眾人身後繞圈子,一隻卸貨用的鐵鉤,握在他只有兩根手指的右手上。

4名水手的神氣如同見到了死神。

「老左我待人一向可不薄,」眾人點頭。「可竟然有人跟我玩貓膩……」

因為左應龍的話沒有確切的指向,連丁少梅心中也覺不安,每當左應龍的腳步轉到身後,他的脖子後面明顯感覺到河風分外地涼。

莫非這老河盜要殺人?俞長春倒是心下坦然,這是幫會剪除叛徒的儀式,他們只是個見證罷了。

「小日本進了天津衛,沒帶來嗎好,反倒是讓咱中國爺兒們丟了人。響噹噹的漢子,國不是國,家不像家,活著糟踐糧食呀?」左應龍是講演的腔調。「可話又說回來,國沒了還有家,家沒了還有人,大丈夫頂天立地,不能丟人。」

他的腳步停下來,鐵鉤撂在丁少梅的肩頭。「一個月里我丟了兩船的貨,是誰給小日本兒通風報信?是你?是你……」鐵鉤在丁少梅頭頂上指指點點。「沒人敢承認,他知道,承認了就得死,跟著我老左,不是發財就是死,沒有別的路。」

左應龍為什麼停下腳步,死釘在這呢?丁少梅不怕,只是不舒服,他希望這老河盜離開他身後,便道:「左爺,今天您是替我辦事,拿人錢財,與人消災。我的事了了,您愛殺誰殺誰。」

鐵鉤抵住了他的脖子,涼嗖嗖的。只聽左應龍說:「別覺著我跟你提親,就不會宰了你,就算你已經是我的姑爺,背叛了誓言,也難逃活命。」

丁少梅沒有看到,只聽到嗖地一股風聲,肩左的雨儂把他猛地拉過去,肩右那名水手身上的血還是濺到了他的臉上,溫熱。

這老傢伙比我還瘋。他所看到的一切都是他無法想像的場景:那鐵鉤扎入皮肉的鈍聲、肋骨折斷的脆響、水手聲振林木的哀號……。

一切發生得很快,但他卻有轉瞬百年之感。那水手伏在艙口,一動也不動了。

另外3個水手依次走上去,每人在他身上吐了一口唾沫,便下艙去了。

左應龍用塊破布把鐵鉤擦拭乾凈,踱到丁少梅面前,頭一歪,指向俞長春說:「他還不錯,能算個人物,可身上差點正經東西,太學生氣。」

「他一點也不差。」丁少梅不想別人當面貶低他的朋友,即使他自己也小看那朋友。

「你不一樣,你不是個學生。」左應龍把鐵鉤塞到丁少梅手裡。「我一見面就看出來,你跟我是一樣的人,不光吃碗里的,你是連鍋都端走的主兒,誰敢搶要誰的命。」

下艙去的3個水手抬著塊壓艙石出來,足有六七十斤重,捆在那人腿上。那人手臂動了動,像要扯去身上的繩索,卻沒有力氣。

「扶他過來。」

3名水手把那人抬過來,立在船幫邊。左應龍拉住丁少梅手中的鐵鉤,掛在那人的鎖骨上。那人兩手虛張開來,口中咿咿呀呀,不知在講什麼。

「這是你的活兒,鬆手把他放下去吧。」左應龍點了袋煙,對丁少梅說。

「他還活著哪。」那人眼瞎了一隻,腳下迅速彙集了一攤黑血。

「知道還活著,死了怎麼算是你殺的?」

兩個水手扶住那人的胳膊,只要丁少梅往前推,那人會掉入河中;他往回拉,那人也未必會活,但卻與他無幹了。

二寶一直在望著他,手上把著舵桿,眼睛卻會講話,在鼓勵他。

一股橫風打到帆上,船一晃,那人落入水中。丁少梅自上船來也沒留意過那人長得什麼模樣。

雖說船行得慢,此時出城也該有10里開外,他餓了。

二寶招呼他坐到舵邊上來,說了句:「你很高明,殺了人,卻沒有人以為是你殺的。」

「就是他殺的,他現在跟我一樣,也是個殺人犯啦。」左應龍很得意。

丁少梅越發地餓起來,打開五妞送給他的蒲包,裡邊是十幾個豆沙蒸餅,還有一柄曲尺手槍。五妞顯然知道這次出行有危險。

丁少梅的射擊教練是個脾氣極壞的愛爾蘭獨立分子,他還記得給他的評語是:把一頭大象放到你的餐桌對面,你也射不中它的屁股。

左應龍在船頭喊:「精神著點,小日本的汽船不定埋伏在哪條河岔子里哪!」

老吉格斯暴跳如雷,把來向他借錢的帕納維諾伯爵罵了個狗血噴頭,好在伯爵聽不懂他那蘇格蘭土話,一個勁地在那邊點頭陪笑臉,以為老頭兒佈道的癮又發作了。

他倒不是氣帕納維諾,伯爵來借錢,也算是個拉攏的機會。他氣的是丁少梅,自己花費了無數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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