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23、左應龍招女婿——不管不顧

大門上的銅鈴被來人拉得像救火車,雨儂隱在書房的窗帘後向外一望,忙止住要去開門的僕人——這是她通過俞長春推薦給丁少梅的一對中年夫婦,只說是避難逃進租界的老實人,男人干勤雜,女人當廚娘。在許多事上,丁少梅不知情反而方便。

門外來的是左應龍。

她忙把庫圖佐夫押送過來的金融檔案收拾在一處,鎖進剛剛從惠羅公司買來的保險柜。保險柜的門很沉,大得如同衣櫃,她暗笑:這個笨傢伙,裝現大洋也足能塞進十萬塊。

門外的鈴聲越發地急切,繩子馬上就會被扯斷。她這才示意男僕開門——男僕叫宋百萬,口音很雜。

「我還以為進了墳地,老半天沒動靜?」左應龍早早換上了夏裝,黑拷綢褲褂,雙梁靸鞋,腰間的青緞搭包甩著穗頭。

丁少梅從樓上下來,拱手叫了聲左爺。

「你小子不夠意思,搬家也不言語一聲,難不成怕老左給你掛匾?」他一舉手中三疊油透了的紙包,最上層是張桂順齋的紅箋。「我老娘惦記著你哪,說是丁大少走了好幾天,也沒個耳音。左爺這輩子拜過誰?這不,顛顛兒地來了,還帶著『小八件』。」

話到這份上,丁少梅必得有兩句場面話交代才成,否則雙方都沒面子,便道:「左爺您是高抬了晚輩,該當的是我給老太太叩頭請安才是,您老多抱涵,等老太太大壽那天,小輩送一出侯喜瑞的《滿床笏》。」

房子沒安置妥當,只好把左應龍引到書房。房主人留下來一套12個人的餐桌椅,暫時搬到書房裡,辦公、吃飯全是它。裝飾新居的活兒被范小青搶了去,這兩天她開著那輛跑車正滿世界選傢俱。為此,雨儂並沒表露出不高興,她自己的主意,連丁少梅也不能告訴,一講便不靈了。

左應龍一眼盯上了那隻大保險柜,「好大的錢匣子!」他挽起袖頭搬了搬,沒動靜,又拉住門把手一通猛搖,這才滿意。「哪掏換來的這好東西?有它在,賊是不怕啦。」

丁少梅與雨儂面面相覷,無言可答。

「咱老娘還怕你小子沒錢,干會黨的有窮有富,你若是個窮光蛋,還讓我那五妞跟著你吃糠不成?」

雨儂敏感,忙問:「五姑娘怎麼了?」

「這小子走了時氣,咱家老太太跟五妞都看上他啦,關姑娘,你等著喝喜酒吧。」左應龍蹬住椅子的橫樑坐下,短煙袋插在嘴裡一陣猛抽,如同剛坐上拔火罐的煤球爐。

「您先別忙,」雨儂聽出點意思來。「您是說,老太太要把五姑娘嫁給他?」

左應龍嘴裡的煙桿一蹦一蹦的,說:「就是這話,你說說這小子多大福氣,老太太夢裡邊『天官賜福』,怎麼就選上他呢?咱老左沒出息,養不出個兒子來,日後這家當,還不都是他小子的?」

他又轉過頭來對丁少梅說:「小子,我閨女過門那天,老左給你陪送一條大汽艇,鋼殼的美國貨,保證比兔子跑得還快,運大煙,販軍火,小日本兒那巡河的破汽船,燒炸了鍋爐也攆不上你,發財去吧。」

雨儂全明白了,但她一點也不生氣,更不會想辦法替他解圍。你到處留情,惹的自然是自己的麻煩。她有意要看看丁少梅的窘相。

丁少梅哭笑不得,這個抗日盟友還沒拉到手裡,卻先弄來個胡攪蠻纏的老丈人。然而,左應龍這樣的人最在意臉面,若是當面駁了他的「美意」,朋友就可能變成世仇。

他先試探著說:「左爺,咱倆是江湖朋友,平輩論交,我要娶了五侄女,豈不是亂了輩份,日後你我如何見得了人?」

「誰跟你平輩?咱老太太不是說了么,咱們差著歲數,拜盟的事就算了,還是當我女婿的好。」

「我想,您大概也猜出來我是幹什麼的,那是殺頭的罪過,萬一失手出了大事,連累五侄女少人照應,豈不傷了老太太的心?」

左應龍哈哈一笑:「小子,老左我14歲就殺過人,九河下梢闖蕩幾十年,洋鬼子我都敢殺七個宰八個,到如今還是響噹噹一條漢子。」

「可是我自己害怕呀!」丁少梅為了交下這個朋友而又不娶他女兒,不惜把自己說成膽小鬼。

左應龍對光似的歪著腦袋,把丁少梅瞅了半晌,站起身來,拍拍屁股,說:「你有沒有膽色,過兩天就明白了。記著,後天下晚准8點,我在菜碼頭上等你。」

「什麼事?」雨儂插言問道。

「上漢沽,拉炸藥。」左應龍轉身往外走,廚娘宋嫂正端茶送過來,他怪叫一聲:「呀嗬,小子你行啊,雇個老媽子都像女先生。」

原說宋百萬兩口子不識字呀!江湖人眼最毒,左應龍講的也許有道理。丁少梅把這件事記在了心裡。

俞長春發現自己得到的情報有了錯處,那一大批文物並沒有存在塘沽碼頭,而是在塘沽的日軍兵營里,這樣以來,炸倉庫的計畫自然而然的便流了產。

若是這樣,就只有炸船了。但願小日本別走鐵路把貨運到煙台、青島的去裝船,或是運往滿洲國。

俞長春干報紙這行,有著極大的便利,商業社會嘛,所有與人打交道的生意,最在意的就是社會傳聞,再加上他的報紙辦得正經八百,訂戶全都是中上層人物,於是,大飯店、大旅館、大商場,甚至銀行、輪船公司這樣的大機構,他都有不少的朋友。

向來跑外洋的班輪都是英美與日本公司的船,或是掛著南美國家旗子的希臘客貨輪,中國本土的輪船公司,只能與英商太古輪船公司和日本船公司爭奪沿海市場。自從上海淪陷後,中國的輪船公司,招商局也好,三北輪船公司也好,他們的輪船不是開到重慶去了,就是都被作為戰爭工具沒收,歸了日本人,但辦事機構還在租界中維持著。俞長春打的主意是,這些人就算是沒了公事可辦,消息總還是有的,於是他便找到了三北公司的一個熟人。

那人見面先作個大揖,道:「長春仙兄,前次承請之至,可如今公司沒了船,薪水也減到一成,過不下去。還您情份的事一直耿在心裡,卻不敢跟您照面。」

此人一生沉迷於導引術,曾求俞長春給他引薦過一位路過本地的「師父」。俞長春倒沒覺得這算什麼人情,那位師父是個一等一的江湖「大耍」,自稱300歲,「吃人兒」的主兒。

「老趙,你這話外道了不是,我是這幾天渾身不自在,想朋友,才找你來啦。咱們小酌?」俞長春也是個外場人,見老趙身上頭藍布的長衫已經洗得發白,便心下不忍。兩年前,他是輪船公司的票務主任,出入有包車,多麼體面的一個人。

「擾您了。」老趙一手把著酒杯,筷子如叉,夾了一疊「醬牛肉」納入口中。俞長春卻記得他學道吃素。「老弟你有話直說,我知道你必定有事,我這邊兒先墊兩口。」一杯酒下肚,抓過酒壺又給自己倒滿。

俞長春沒動他的酒,沒胃口。日本人一來,世道大變,老趙原本神仙般的人物,竟變成這個樣子,讓他心裡發苦。

熱炒還沒上,牛肉先沒了,剩下一碟黃豆芽、一碟海帶絲在那裡,好似窮人的筵席。老趙的舌頭在齒間巡邏,探查粘在那裡的肉絲,腮上東一塊西一塊地鼓,道:「這東西發粘,味道卻不錯。要說中國人命苦不是?大清律嚴禁宰殺耕牛,好容易民國了才有這口頭福,日本人卻來了,改吃死馬肉!」

還是先表明來意吧,俞長春有些不耐煩。日本人來了,把他們打回去就是,抱怨管個屁用?

老趙畢竟是行里人,俞長春一提話頭便明白了,「往日本的船太多啦!他們在中國連搶帶騙,每天都有船往回運。」

「假如我知道有批貨要運到日本,你能弄清楚是哪條船么?」

「小事一樁,包在我身上,您是走哪路貨……。」老趙看見夥計端著魚池上來,便停住話頭,好在手裡的筷子一直沒放下。「該炸刀魚的日子,只能吃河溝里的鯽瓜子,唉!」

以俞長春往日的急脾氣,哪容得他這般拿糖作醋?可是求人的事呀!

4塊兩面焦的餅子,一盤子小鯽魚,老趙吃飽了,「兄弟你接著說。」

「碼頭上管得緊么?」

「緊。日本兵跟大眼兒燈賽的盯著,往日本走私貨,難。」老趙往桌上又瞧了瞧,俞長春便叫了碗酸辣湯。「我說,還是走我們公司的船方便,牛庄、煙台、上海、廈門,管事的是日本人,可船員還是咱們老鄉不是?再者說……」

他四下瞅了瞅,頭往前伸,「艙里有夾層,大件小件都帶得,我來辦,一句話。」

下邊自然該談價錢,但俞長春沒了興緻。他知道自己找錯了人,但還是不死心,又問:「要是有人走點古董……」

「只要是中國船,瞞不過我去;要是洋船,可得費點勁。」

「日本船呢?」

老趙咬住嘴唇,目光鎖在俞長春的喉結上,彷彿入定,半晌方道:「那可是大價錢的消息,日本人也是人哪。」

10塊聯銀券的飯錢花得不算太冤,畢竟得到些有用的消息,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