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22、老吉格斯與織田秀吉的對口相聲

宮口賢二主動登門,把老關父女嚇了一跳。

「在下來看望小丁先生,多有攪擾。」在本地,沒有什麼小動作可以瞞得住老吉格斯的耳目,倒是與丁少梅大大方方地來往,反而會讓他費些猜解。有關丁少梅便是「魔法師」的情報,傳到他手中剛剛兩天,「魔法師」此次回到中國,在東京方面引起巨大的震動,給他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價收買「魔法師」,並充分地利用他,若不成功,便殺掉他,以免他被中國或英國方面利用,做出不利於大日本帝國的事來。

手中雅緻的禮品包裹交到雨儂手上,他挺欣賞這小姑娘的沉穩、鎮定,比她父親還要鎮定。

丁少梅也沒料到這個老日本鬼子來得這麼快,好在多打些交道原也是自己的願望,於是,他拿出一副禮儀得體,表情淡然的英國派頭來應酬;若是用中國人待客的熱情周到,難免會引動多方面的誤會,包括老吉格斯與老關。

雨儂緊挨著丁少梅坐下,身子繃緊。他明顯地感覺出來,萬一宮口賢二拔出槍來向他射擊,她必定是要及時擋在他身前的。

宮口賢二拿出來的卻是串數珠,數豆子般地捻動,口中道明來意。

「我記得丁先生正在找房子?」雨儂飛快地盯了丁少梅一眼,內中滿是疑惑,宮口賢二把這線索收在心裡。「小河道西頭有所房子,不算大,租金也不高,或許合用。」

這傢伙什麼意思?丁少梅有些詫異,便道:「多蒙費心。我這裡剛想安份家,您就來了,咱們緣份不淺哪。」

「佛說諸事隨緣,內中有大智慧呀。」

丁少梅確實是有搬家的想法,別的不說,三天兩頭俞長春、左應龍之類的莽漢找上門來,留在舊日僕人家中畢竟不大好意思。從另一方面說,委員會中的成員,像帕納維諾伯爵、大小皮埃爾,再就是市場上的大大小小的各路間諜,日後他來往得會相當密切,更不要說操縱金融市場的事一旦幹起來,與方方面面的人物交際,請客、聚會的,少不了得有個合用的場所,在老關眼皮低下,總不是個事。他早便決定不信任任何人,以免落得老爹爹的下場。

宮口賢二推薦的是所一幢兩戶式的別墅建築,正門朝著北邊的牆子河,一層右手是餐廳,相連的廚房裡有工人們進出的後門,左手是書房與客廳。二層有4間卧房,陽光充足,從後窗望出去,後門外是條幹凈的夾道,鋪著碎石路。工人房在三層的閣樓里和一層的廚房後邊。門首有方小小的花園,一道薔薇短樹籬與鄰家隔開來。

丁少梅帶著雨儂上上下下走了一圈,覺著房子非常舒適,這便難免叫人起疑,淪陷兩年後,英租界竟還有整幢閑房招租,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況且租金只有每月300元聯銀券。

走出大門往西瞧,望得見大太監小德張的那所豪宅,向東看,牆子河從他門前流過100多米,便與海河交匯。若是日本人開條小船來綁架他,從闖進大門到把船駛入日軍佔領的舊德租界,有一刻鐘便足夠了。

他向宮口賢二一拱手,講他那難懂的函館日語:「常言說,朋友是黃金。」

「多一個朋友多一條路。」宮口賢二答了句中國俗話。

房主人的管家早便伺候在那裡,簽約是宮口賢二的中人。簽字,蓋印章,這中間雨儂拉過丁少梅幾次袖口,他好似渾然不覺。

「這是1200元,一茶一定一來人,外加一打掃,你過過手。」就算你老小子冒充中國通,也未必凡事都清楚,丁少梅有意用行話考較宮口賢二,順手把印著孔子拜天壇畫像的聯銀券遞給管家。

管家作了個大揖,拿錢走了。宮口賢二不解:「契約上寫明,房租一個月一付,你為什麼一次付4個月的租金呢?」

「不明白吧,讓我告訴你,」從今天起,叫你老小子有事說事,別老在我面前假充「中國通」。

「還是我來教訓教訓這個假內行吧!」一個日本老者把話頭接了過去,他站在短籬的另一邊,頭上戴頂涼笠,手中一把花鋤,對丁少梅道。「小夥子,莫非您就是老夫的高鄰?」

老者在那邊鞠躬,丁少梅在這邊拱手,雨儂眼睛瞪得大大的,驚異這個退休老官僚似的日本老者,何時冒然出現。

「小夥子,像他這種半吊子的中國通,以為自己在本地住過幾年,就了不得啦,你不必跟他較真。」老頭的京片子滑潤又脆生,好似炒肝就焦圈一般。

丁少梅把身後的宮口賢二讓出來,給老者教訓。

「小子,今天老夫教你點真學問,」老者把手臂支在花鋤上,另一隻手如同指點江山。「津京兩地租房的舊例,那是一茶一定一來人,這『定』是頭一個月的房錢,那『茶』呢?就是你臨退房的那一個月,不用再交房錢。聽說過『住茶』這話么,就是住這筆錢。」

宮口賢二臉上乾淨得像張白板,雨儂的臉偏向一邊,把忍不住的笑容放到身後。

「還有一筆叫『來人』,那就是給你這小子的跑腿錢。哈哈哈……」

「打掃錢我知道,是房主僱人打掃房間的工錢。」宮口賢二像個不服教訓的學生,但丁少梅卻隱約有聽雙簧的感覺。

「錯啦!沒人給打掃,這錢是賞給主家上下僕人的,給不給全看房客是不是場面人。這小夥子,好體面!」老者把丁少梅捧得恰到好處。

猛地,大門口傳來一句本地口音:「你知道還有筆搬家費么?」老吉格斯戴著他那牧師的硬領,踱進院中,目光與那日本老者的眼神碰出一聲雷,這才各自轉向了宮口賢二。

老吉格斯:「等茶錢住到還差個三五天兒……」

日本老者:「找二葷館叫個大火鍋,請請街坊四鄰,也就是老夫我的口福……」

老吉格斯:「吃完一抹嘴,火鍋送進當鋪,搬家的挑費就有啦……」

日本老者:「刷一層厚厚的糨糊,把當票粘在大門上……」

老吉格斯:「二葷館的夥計來收傢伙,照例是背著門板上當鋪,贖出火鍋再把門板賣給壽材鋪……」

日本老者:「不這麼乾的房客,那算是少歷練,沒世故……」

雨儂去看那兩扇大門,果然一新一舊。

兩位老人隔著短籬互行中國禮,丁少梅聽見日本老者自我介紹叫織田秀吉。一轉眼,他這才注意到宮口賢二面色青灰,目光散亂。這老小子心裡有事!

宮口賢二確實擔著大心思,他早該想到,把丁少梅安排在這裡,吉格斯少不了會上門來,與鄰居打照面是早晚的事,卻沒想到,這頭一天兩人便遇上了。

老師對學生的權威是巨大的,織田秀吉一定要把「魔法師」安排在身邊,他只能聽從命令,然而,這卻違背了東京的命令。

軍部讓他繞過織田秀吉,獨自完成對「魔法師」的引誘與利用。老師屬於老派人物,顯然已經失去了軍部的信任,但老師在東京政府當中,仍然具有相當大的勢力。

利用「魔法師」不是件容易事。宮口賢二在思索他計畫中的漏洞。若在往日,可以向老師請教,現在如果露出消息,便是違背軍部的命令。尊師與忠君發生了衝突,自然是君為上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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