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小青把委員們的檔案抱在懷中,微微歪著頭,目光帶著些迷離的霧氣,望著丁少梅。
「那麼,你告訴我,怎麼樣才肯把它給我?」兩個人已經僵持了很長時間,丁少梅完全知道她想要什麼。
她的眼神越發地波光灧灧,濃濃的橙色唇膏似乎在蠕動,卻不講話。
過去的十幾個小時,丁少梅一直把自己關在樓上,查閱老吉格斯的檔案。這是件累人的活,僅是近兩年金融方面的案卷,便有上千份,絕不是短時間內可以完成的。令他震驚的是,檔案內容之豐富,情報質量之高,用他那金融行家的眼光來看,不由得矯舌難下。
「我父親也讀過這些東西?」
「沒有,金融方面的事由關叔叔負責。」
丁少梅心中早有的疑問又出現了:如果爹爹了解這一切,斷不會生意失敗,把自己弄到破產的地步。老吉格斯任由爹爹破產,必有緣故。於是,他便提出要看市場委員會成員們的檔案。
「這可不成。那些東西,我老爸鎖得嚴著呢,誰也不給看。」但她的眼神卻告訴丁少梅,她可能有辦法。
丁少梅把雙肩放鬆下來,改換心情,調侃道:「你沒瞞著令尊偷偷看上一眼?」
「幹嘛用瞞,那東西都是我整理的。」
「那麼,想必你可以瞞著令尊拿給我看了?」
「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這得看你怎麼報答我。」范小青也是調皮的口氣。兩個人都發現,這種調情式的交流方式對他們最適宜。
這會兒范小青抱著厚厚的一疊檔案袋,用春水般的目光罩住他,他知道自己得儘快拿個主意。像范小青這樣任性大膽的女孩,高興起來無所不可,一旦翻臉,必定冷酷得嚇人。
他終於伸出手臂,遠隔一尺多厚的檔案,攬住范小青的雙肩。她的肩頭一震,沒有抖,只是一震,檔案咚地一聲砸在他的腳面上,生疼,她的頭偎在他的頸窩下,小狗一般地拱來拱去。
丁少梅心下極為驚異,如此膽大妄為的女孩,竟還會羞怯?他斷沒有想到她還有這種情感。莫非她的放縱行為只是表演,內心深處卻是個保守的女孩子?這種矛盾的性格他在英國姑娘身上見過,很難對付。
「你真的喜歡我么,還是逗我開心罷了?」丁少梅搶著把對方的台詞先講了。
只這一點點刺激,便把范小青眼中的霧氣迅速凝結成往日的頑皮。「我一點也不喜歡你。你引誘了我,可得付出代價。」
「我的家業敗了,身無長物,有什麼可以給你的,只管拿去便是。」這丫頭又退縮了,他心道。
「你有兩條路可以選擇,」她的手臂仍圍在丁少梅的腰上,把頭後仰,露出眼睛與嘴唇,都很堅硬。「要麼作我的主人,要麼作我的僕人。」
「我是您卑下的奴僕,請女主人垂憐。」他的手指沿著范小青的脊骨滑下去,握住她纖細的腰枝,自己身子向後退開一步,屈膝躬身,把她的手放在唇邊。
散落在地上的只有3份檔案,都是洋人,沒有他爹爹,也沒有老關。還要做出更大的努力才成啊!他告訴自己不要怕任何困難。
「我說,你們這是要拜堂啊?」老吉格斯紅袍白髮,好似聖誕老人,卻故意不去看地上散亂的檔案。
丁少梅笑道:「我這在練習求婚哪,老泰山大人。」
「放狗屁,有這精神頭兒,留著追求關雨儂吧。我這唯一的心肝寶貝,不會便宜你們中國男人。」
范小青的綠眸急凍成冰。
宮口賢二、帕納維諾和大小皮埃爾的檔案如同驚險小說,讓丁少梅讀起來毫無倦意。他對自己的速讀能力與記憶力很有信心,兩天的功夫,百十斤重的檔案他粗讀了一過。該記下的都印在了腦子裡,委員們的檔案范小青不許他記筆記,說是怕被人偷了去。遺憾的是,檔案中與他爹爹有關的內容少之又少,這讓他更堅定地意識到,爹爹的檔案必有老吉格斯不想讓他知道的內容。怎樣才能把它們弄到手,這是個具有挑戰性的難題。范小青,只有這一條路。
老吉格斯這傢伙當真了不起,大批的檔案讀下來,他終於感覺到,一個人如果能夠掌握如此豐富,同時又如此重要的秘密情報,從中生出的將是多麼巨大的勇氣與能力!常握著這樣一個巨大的諜報網,那種感覺多半會像一位握有絕對權力的國王,落入網中的任何人,都將被牢牢控制在掌權者的手中。如今的掌權者是老吉格斯,而後呢……
我那老爹爹對我的批評有道理,我是一個野心太大,貪慾太大,不計小利,卻專挑大傢伙下手的野心家!丁少梅心道,卻並沒有覺得這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只有真正的大權力、大財富才值得他去奮鬥,他天生就是一個干大事的人。今天,這樣的機會終於來到了,有大筆的錢財可以讓他在金融市場上呼風喚雨,又有一個巨大的諜報市場在引誘他去控制。金錢加上情報,生出的便是權力——這是男人生命中最珍貴的東西。
讀過三遍,市場委員會的章程他便能背誦得出來,其中兩條最是誘人,一條是,任何一個建設性的決定,必須取得多數成員的贊成,但委員會主席擁有最後否決權;另一條是,一旦委員會主席喪失行使職權的能力,將由委員會多數成員推舉一位年齡不超過50歲的委員繼任。
老吉格斯要把他推舉進委員會大有道理,現在的委員們,每一位都超過了60歲,這章程是30年前制定的。
帕納維諾伯爵,那是一個顧頭不顧腚的義大利賭徒;小皮埃爾,在法國有原配夫人,卻納了個日本侍妾;大皮埃爾,雖說娶了位日本夫人,但又搞上了左應龍的情婦,一個走紅的大鼓娘。這些人都有大才能,也同樣都有大缺點。以他的觀點來看,這些個傢伙正是被敲詐或利誘的上佳人選。丁少梅暗笑自己,在動歪腦筋時總是用英語思考。
只是這宮口賢二不好對付,他是個地道的日本人,謹慎到極處,然而,檔案中老吉格斯的按語說明,這老小子極有可能是德川信雄的代言人。這麼多日子以來,這是他第一次得到德川信雄的確切材料,證實老爹爹的遺言中所寫的,真是有這麼個日本鬼子存在,而不是什麼暗語。
復仇的相對目標是日本侵略者,而復仇的絕對目標就是這位德川信雄,作為個人復仇者和獨自抗日的勇士,這兩重關係不容混淆。
當然了,個人的意願大於一切,個人的需要便是全部的人生意義。自從得到爹爹去世的消息,直至今日,他終於完全恢複過來,用牛津那位間諜教授的話說:他是個野心比希特勒還大的中國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