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19、重量極人物出場啦

汽車一上京津官道,包有閑腳下用力,雙手穩穩地把住方向盤,阿爾發羅密歐發動機在低沉有力地吟唱,迎面的風把他的白絲巾吹得筆直地向腦後飄去,晚開的楊花撞到風鏡上竟然噼啪作響。這條路上新鋪了柏油,卻不平,顛顛簸簸,居然讓他大有「長安古道馬馳馳」的快意。

前幾日,北京那邊終於派人來找他。這批人號稱舊家望族,實際上一輩子蝸居在大宅院中,沒有自來水,沒有抽水馬桶,人人土得掉渣兒,卻又自以為是,不過,大清國400年,北洋政府17年,這些舊家中有多麼的殷實,不是尋常人能想像得出的。

桌上攤著七八件打開的錦盒與紫檀木匣,裡邊是些古玉、字畫、套模葫蘆、澄泥蛐蛐罐之類的古董。

包有閑道:「我這生意做的是證券、黃金,不是開當鋪,要這勞什子幹什麼?」他這是有意拿糖,得讓他們自認不懂行才好談,這些沒見識的土包子,哪知道現代金融是怎麼檔子事?

「包先生是洋派,八成沒見過這麼地道的玩意吧?」來的共是三個人,兩個病秧秧的青年,懶得眼都不大睜;說話的是個精瘦的老者,目光閃閃爍爍,身上那件摹本緞的馬褂還是洪憲那年的時髦貨,想必是個幫閑的身分。

包有閑不便辯駁,把眼迷成一對月牙兒,聽著。只見老者小心翼翼地取出塊玉佩,擎到他眼前,上邊斑斑點點地好幾樣子顏色,不大潔凈。

「您上眼,」因為包有閑看不上這批古董,老者心中不悅。「這是我們鐵十三少府上的鎮宅之寶,不是鬧國變,哪能有這福氣看上一眼?」

鐵十三少嘴角牽動了一下,表示不值一提。

「他們祖上剛得著這寶貝那會兒,它還是北邙山出土的生坯子,鐵保老公爺當時也見了,居然走眼沒看出好兒。他們祖上有眼力,花銀子錢雇了個剛開懷的小媳婦,把這玉生生盤了10年,天地之精華,這才驚開了俗人眼哪。」老者很滿意自己末一句的譏諷大有《春秋》之意,嘴角上冒出的那兩小堆細白的泡沫,安祥地潤濕了他的兩撇髭鬚。

「那又怎麼樣呢?」包有閑好脾氣,心情總能把持得平穩。

老者的情緒由不滿堪堪就要發展到憤怒,叫道:「怎麼樣?天地老佛爺呀!民國十二年春景天,宣統皇上好上了古玉,找到鐵老太爺,硬是要把這五色玉佩討去,鄭孝胥親自送過來范寬的《溪山行旅圖》,明著是賞,實則要換。您猜他們老爺子怎麼說……」

包有閑像個傻子,兩眼反射著白光。

「他說,您還是要了我的老命吧!哈哈哈哈……」

包有閑心中清楚得很,淪陷之後,古董的價格一落千丈,再者說,他玩的是現錢,左手倒右手就賺錢,哪有閑功夫替這些個不通世事的遺老遺少們賣零碎?不過,他還是耐著性子跟他們講清楚,要想往國外轉移現款,他們也得籌來現款才成。

「不就是鈔票、現銀子么?你聽信兒吧。」那位鐵十三少終於開了腔。

昨天北京那邊給他來了封電報:河西務白記茶莊接老舅。「接老舅」是他們約定的暗號,那邊帶著現款過來了。

車一進河西務,包有閑便發覺不大對頭,街上日軍的巡邏隊由5人變成了10人,各路口也加了雙崗,大槍上著刺刀,子彈匣、手榴彈帶得齊全。

他有心掉頭回去,但他這輛倒霉車太過招眼,冒然往回一拐,必定會引起日本兵的注意,雖說他不怕他們找麻煩,可這個時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日本兵將他的行李箱手提包檢查了個遍,倒也沒有留難,便放他進了鎮。他上次來河西務與北京人接頭,也是在白記茶莊,熟門熟路,便徑直把車開進了後院。院里停著輛馬車,裝著大半車的茶葉箱子,幾個護院模樣的壯漢拿眼緊盯著他。

還是那三個人,卻帶著幾分又驚恐又高傲的神氣。

「街上要出事吧,幸虧老夫有先見,昨晚就過來了。」還是老者出頭講話。兩個青年許是累了,坐在一邊打瞌睡,鐵十三少只扔出一句:「你還是跟鮚閑老談吧。」彷彿包有閑是上門討帳的肉鋪掌柜。

包有閑不肯在後屋裡談,弄成秘密集會的樣子,反而容易招禍,便硬拉著鮚閑到了店堂里喝茶。鮚閑必是老者的號,他沒興趣打聽他們姓甚名誰。

「把店門全打開,拿出些做生意的樣子。」包有閑大大方方地坐下來。外邊根本就沒有顧客,談話也方便。

他問對方:「錢帶過來了,多少?」

鮚閑顯然不大放心,又不肯在對方面前表現出怯懦,但還是里里外外地瞅了半天,方道:「都在車上了,可是個不得了的大數,一路上叫人心驚膽戰。但是,有件事咱們得先講講。」

「不就是想拿一份么?往痛快里說。辦事拿佣,天經地義,這又不是見不得人的事。」包有閑感嘆,中國人進入民國這麼多年了,一談錢還是遮遮掩掩,羞羞搭搭。

鮑閑高興了,道:「您了明白,這些箇舊家,不知道外國錢是怎麼回事,您把這筆錢換過來之後,二一添作五,他們一半,剩下的,您了拿大頭,給我弄個養老的本錢就成。」

「總得有個成數哇。」

「我要說一家一半,那是老夫託大了,咱就四六吧。」

包有閑笑道:「這些年,你老小子不定坑了人家多少?」

「哪裡,哪裡……,那一車的金銀元寶、元絲、錁子,還有大捆的法幣,整箱的現大洋,可沒少讓老夫費心。」

這些個糊塗蛋,他們是三十年前的腦袋,還以為真金白銀也算現錢哪,包有閑哭笑不得。

驀地,門口停下一輛黑色大汽車,跟在後邊的卡車樓子上架著機關槍,裝著半車日本兵。

鮚閑三兩步就竄到後邊去了,腳步快得像賊。

包有閑心中倒是有幾分把握,他胸前的衣袋裡,裝著一張宮口賢二替他從日軍司令部開的特別通行證,上邊寫明他是在替橫濱正金銀行辦事。他們兩個人合作炒黃金、白銀,宮口賢二沾了他大大的好處,這點忙總是該幫的。他唯一擔心的是,運這一馬車的金銀回去,路上每一個關卡他都得等候他們,一旦被日本人攔住,他好拿這張「護身符」出來解圍,太麻煩。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從北京把這東西弄來的。

汽車上下來個日本老者,穿件綉著家徽的外褂,下邊是生絲裙褲、棠木屐,手中的櫻木手杖顯出古銅般的幽光。

「請給泡杯茶,添麻煩了。」日本老者微微一垂首,團團的面容,絲一般的白髮,嘴上是地道的北京口音。

包有閑哈哈一笑,站起身道:「我也是茶客,您請坐。夥計,上茶。」

茶莊的夥計害怕得不行,半天也說不出個整句,長衫下擺抖得翻起了波浪。

包有閑只好問:「老先生喝什麼茶?」

「這是北京鐵家的買賣吧?」日本老者把臉笑成個彌勒樣。「我記得鐵家在安徽霍山有片好茶山,泡杯你們自產的黃芽好么?」

他又轉過頭來對包有閑道:「我這一輩子就是好吃好喝,沒幹成什麼正經事,慚愧得很哪。」

「老先生怎麼稱呼?」包有閑猜想,外邊日本兵這麼緊張,多半是為了這位大人物。

日本老者取出一張名片,放到桌上,向包有閑推過來。「請多多指教。」

名片是榮寶齋的手書雕版,銜頭是橫濱正金銀行日本總行的常務。「織田秀吉?秀吉這個名字好哇,豐臣秀吉不也是這個名字么?」包有閑信口閑扯,以消化這個大銜頭給他帶來的震驚。

「我也喜歡這個名字,好在,姓氏比豐臣家體面些,倒也不丟人。」織田秀吉的漢語極精緻。

「是啊,豐臣秀吉出身卑微,後來不是讓德川家康給滅了么?」包有閑努力搜尋在大學裡學到的那一點日本歷史。

織田秀吉出人意料地仰面大笑起來,眼中竟噙出了淚花,道:「你這年輕人有趣得很,回去之後,得便給天津的分行打個電話,他們會把我的新住處告訴你,咱們聊聊?」

包有閑機巧地送上自己的名片。

「我知道你。」織田秀吉對名片點點頭。「天津金融市場上的大玩家,黑龍江督軍的長孫。」

這不由得包有閑不吃驚,但他並沒有感到恐懼,只是驚異而已。織田秀吉?老爺子,別逗我玩啦,豐臣秀吉滅了他的舊主人織田信長,這才統一了日本,姓織田的人家打死也不會給孩子取秀吉這個名字。你的名兒是假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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