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18、人命如燈草

在丁少梅眼裡,左應龍像個草莽英雄的樣,大腦袋上的花白頭髮茬,好似經霜的枯草,臉上的皺紋與刀疤糾纏在一處,短下巴大眼睛,左眼起了矇,睜得大大的,右邊那隻好眼卻總是耷拉著眼皮,不大看人。

「丁大少,酒也喝了,肉也吃了,咱是立馬給你點票子,一拍兩散,還是怎麼著?」左應龍比丁少梅矮一頭,目光只在他肩頭一帶遊動,右手僅余的兩根指頭大張著,像是隨時要卡住對方的喉嚨。

方才倆人在登瀛樓上號吃的午飯,飯罷就近遛達到玉清池三樓泡澡,扳筋捏腳,香茶脆梨地招呼,左應龍的東。他不怎麼講話,目光卻沒離開過對方。

丁少梅心裡有些打鼓,不知道左應龍是母命難違,不得不應酬他,還是打著什麼別的主意,但有一樣不會錯,江湖人見著生人,最要緊的就是掂掂對方的斤兩。於是,他沉下心來,等著對方開言。

此時倆人立在玉清池門口的白帆布涼棚下,左應龍終於開腔了。「要說錢么,那是個小數,買鹽不咸,打醋不酸,既是煩到我老娘門上,拿去拿去……。」

丁少梅決定,再不能這麼被動地等著對方出招。不只是對左應龍,這幾日來,不論是對老吉格斯,還是雨儂、范小青,他都太被動,太沒有闖勁了,這不是他的性格,丁大少往日談笑間辦過多少大事?今日如何會這麼木訥,窩囊?快活起來,果決起來,一個人抗日,身子懶得像肉蛆,嘴笨得賽棉褲腰,必定不能成事。

「我說左先生,您一向財源廣進,就算是日本人來了,您替宮口賢二運軍火,也同樣招財進寶,這點小錢,您當然看不上眼。」丁少梅有意挑起事端。

左應龍臉色一變,那隻好眼也睜開來。顯然,雨儂提供的情報準確無誤。

「想跟老爺子玩陰的,你小子還嫩點。」說話間,左應龍從腰裡摸出一大把鈔票,「拿著,不是老太太有話,我活劈了你。」

突然,一隻粗手伸過來,按住左應龍的肩頭。丁少梅眼快,看出來人是個日本兵,沒拿著大槍,顯然是休假出來,到南市裡閑逛。

「鈔票大大的,嗯?拿來。」日本兵嘴裡鑲著顆金牙。

丁少梅推著左應龍閃進玉清池東邊的小巷,日本兵跟了進來。街上如織的行人與街邊成片的攤販都看到這一幕,卻又似什麼也沒看見,依舊忙著各自的事情。

「鈔票的,鈔票,」日本兵劈頭給了左應龍一巴掌。

丁少梅只覺得額上的血管馬上要迸裂,眼球脹大得突出到眼眶之外。他知道,自己性格中那股危險的狂怒暴發了,沒有什麼東西能止住這怒火,他自己更是沒有辦法。

日本兵被丁少梅擠在牆邊,手肘頂在喉嚨上,眼眶挨了一記重拳,正在流血。左應龍退到一邊,兩手背在身後,那隻好眼又閉上了。

足足夠一尺半長的刺刀拔了出來,日本兵要殺人,但持刀的手被丁少梅隔在外邊,兩個人爭持良久,刺刀被打落在地。

「小子,宰了這個忘八羔子。」左應龍手上飛出柄短刀,被丁少梅利落地接在手中。

日本兵被面朝牆頂住,動彈不得,丁少梅只要用短刀在他頸間的大動脈上一勒,便可解決問題,但是,他遲疑了,手只在空中停了那麼一鈔種的功夫,日本兵便掙脫出來,朝巷外跑。

左應龍迎著日本兵,只把手臂一揮。那日本兵像是猛地一愣怔,頭向上仰,身子卻撲倒在地,手腳嬰兒一般無力地前後挪動,頭深深地垂下來,喉嚨間發出一陣陣鴿子般咕咕的叫聲,大股的黑血噴在地上,又迅速滲入泥土之中。

左應龍收起自己的短刀,不緊不慢地往外走,問道:「聽見他說嘛了?」

「沒有。」

「這小子打了個飽嗝,一嘴臭大蒜味,原來是個高麗棒子。」

丁少梅無從開口,左應龍拍拍他的肩膀道:「頭一回殺人,備不住手頭不麻利,來幾回就熟了,『拳不離手,曲不離口』嘛。」

他們走出巷口,左應龍伸手招過一個渾身臭氣的乞兒,道:「告訴你們桿兒頭,把裡邊打掃了,我的人情。」

小乞兒一溜煙地走了,街上依舊是熱鬧得很。丁少梅有些自責,為什麼我的手腳慢了?還是真像老吉格斯所說,憤怒與殺人無關?

左應龍臉上有了笑模樣,說:「夥計,要想干這行,你還得多歷練。等我的信兒吧,就三兩天的事,姓俞的小子要的東西一樣不少你的,可你得跟著去趟漢沽,親自去!」言罷他便晃著肩頭,踢踢嗒嗒地去了。

我當真殺不了人么?那還報個屁仇!丁少梅不信這話,同時也佩服左應龍殺人後的從容。

「你再給我安排殺一個人。」丁少梅不肯坐下,站在老吉格斯對面,表情一點也不激動。「別玩別鬧,正經八百給我安排殺個日本人,殺了他,我跟著你干。」

老吉格斯穩穩地坐在那裡,沒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他袖子上那幾點發黑的血跡上。

「你別小瞧了人,我能殺人,真刀真槍,面對面地干。」丁少梅此時心中涌動的並不是怒氣,而是一時難以平復的羞辱感,和發現自己缺陷後的慚愧。刀在自己手上,怎麼竟然沒動手?

老吉格斯一揮手,止住了要插言的范小青,道:「你不是殺人的料,這我一眼就能看清楚,你不成,要不,滿大街都是日本兵,你幹麼不衝出去拚命?不,你沒有殺人的狠勁,真刀真槍地干?被殺的一定是你。」

「你還是小瞧了我。」丁少梅發現這話頭正沿著他的設計發展。來的路上他已經想清楚,殺人的事並不太重要,像老吉格斯所說,還有更好的手段打擊日本人。當然,殺德川信雄是另一回事,這件事老吉格斯為什麼要瞞著他呢,眼下還是個謎。

老吉格斯笑道:「不是的,你大有天分,但不在殺人上。」年輕人不經摔打不成材,他感謝上帝對他的眷顧,這麼快就讓這個自以為是的小子吃到了苦頭,不得不來向他低頭。於是,他一字一頓,保證讓每一個字都落在丁少梅的腦子裡,道:「你的天分是借別人的手幹事,中國話叫借刀殺人。」

「借哪把刀?」

「哈哈……」

老吉格斯實在忍不住大笑起來,這真是太好啦,萬沒有想到事情的發展會如此順利,這個高傲的中國小子能如此輕易就犯,讓他滿懷意外之喜。

「孩子,想想我讓你在牛津學的是什麼,金融、證券、黃金、白銀。」

倫敦財政大臣派來的特使下午剛剛離開他家,給他帶來了一道不容推委的政府命令,儘管命令一詞讓他聽著刺耳,但他還是接受了。為了讓日本人放緩備戰的步子,推遲他們可能對馬來群島和新加坡的進攻,給倫敦爭取時間解決納粹德國的問題,財政大臣命令他:不惜一切代價,破壞日軍佔領區貨幣的信用,造成金融混亂,減緩他們在佔領區套購物資的進度。

此事極難。不難他們也不會找到我的門上,哈哈……,他對丁少梅略述原委,然後問道:「怎麼樣,想幹麼?」

「要單是為了發財,我不幹,若是為了抗日,沒問題。」丁少梅心裡踏實了,條條大路通羅馬,殺人並不是替爹爹報仇的唯一方法。他對自己說:我可不是個死心眼兒,抗日與發財並不衝突,借便把家業發揚光大,也算是告慰爹爹的在天之靈。

「這件事,干好了,可又是抗日,又是發財呀。」老吉格斯是個人精,看透了他的心思。

「那麼,怎麼個分賬?」對這個老小子,也不能太實心眼,還是得有幾分偽裝。丁少梅半開玩笑道。

「我出錢,你出力,你說怎麼分法?」這是個野心勃勃的年輕人,給他錢太多,難說他會搞出什麼麻煩到自己頭上。

范小青終於插話了:「我一向覺得你們兩個都算是紳士,怎麼一到錢上,變成小販啦?」

三人大笑,但笑意各不相同,只范小青一個人的最歡暢,她知道,丁少梅一時半會兒離不開她了。

最後丁少梅加了一句:「要干這件事,得充分的研究準備才行。」

「檔案都歸小青管,她會替你準備一切。」老吉格斯答應得乾脆。

「我要看的是全部檔案。」

「你別想歪了心。」老吉格斯很得意自己本地話的精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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