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17、左女俠是個小腳老太太

左老太太今天挺高興,她那個大手大腳,身板結實得像摔跤手的孫女做了個好夢,居然夢見額角高聳的壽星老爺爺告訴她,說她奶奶的99歲大壽由她跟她丈夫一同操辦。更讓左老太太興奮的是,她突然想起來,自己早上似乎也有一夢,夢見今天孫女婿上門。

她這一輩子凡事有自己的主意,不相信任何人,但卻最信兆頭。「萬事都有個先兆哇!」她喜洋洋地瞟了孫女一眼,這輩子經歷過那麼多的陣仗,到老來,不信親身經歷過的,倒信什麼科學電學的不成?

10點半鐘,丁少梅與雨儂坐的洋車剛跑出日租界,左宅裡邊已經熱鬧起來,衣飾鮮艷的女眷們圍著左老太太打轉,七嘴八舌地湊趣,猜測老太太有多大的後福,將要上門的孫女婿該是怎麼個俊樣兒,而丫環僕婦們被支使得細狗般的亂竄,買果品備茶水,眼光卻一個勁兒地往大門口溜。

正在這個時候,丁少梅和雨儂坐的洋車停在了門前,看門的老頭子高叫一聲「有客」,讓丁少梅聽著不舒服。

「晚輩特來拜望左老太太。」

「上房裡請,都候著哪。」

一瞬時,擠出來一院子女人,花紅柳綠,眉濃粉厚,目光熱切得能化糖,把丁少梅嚇了一跳。這場景,高陽酒徒可沒在小說里替他交代過,他心下不住地埋怨,硬著頭皮往前闖。

眾女眷往兩側一分,捧出一位老太太,攙扶她的是個兩膀得有幾百斤力氣的年輕姑娘,目光低垂,只盯在丁少梅的腳上。

「真的來啦?」左老太太的海下口音高門亮嗓,臉上皺成只核桃,看到丁少梅,她突然一怔,原本頑笑似的眼神一變,目光晶亮如電。

丁少梅今天還是那身舊洋服,英國皮鞋。

「呦,原來是個洋學生,好好好,擺果子,倒上我的小壺茶。」左老太太上前抓住丁少梅的小臂,引他向前,口中卻道:「扶著你奶奶點兒,快看一眼我這孫女兒,沒見過吧?」

丁少梅一頭的霧水,卻感覺到老太太形如雞爪的手很有把子力氣,而且腳下並不比他慢。

左老太太把手向後一揮,眾人停在門外,沒有人跟進門,雨儂被引到廂房去了。她的手一直抓緊丁少梅的手臂,直到把他按在椅子上,這才低聲道:「您老沒穿官衣兒來,是給我老婆子面子,我家那業障又闖嘛禍啦?」

這年頭,打秋風、敲竹杠,告密害人的壞蛋遍地都是,嘛人家都敢闖進門裡來。左老太太的腦筋轉得風快。

丁少梅不敢直視左老太太的眼睛,那目光閱人無數,太厲害了。他簡單地講明來意,手上抱拳,大拇指學著混混兒的樣子支開來,說是求老太太做主,得便倒想交交左老爺子。

左老太太按回他翹起來的手指,說:「您別高抬他,嘛老爺子,二狗子,還給他長了臉!」

「那筆經費?」丁少梅決定收起學來的混混兒派頭,在這位當年的左女俠面前,裝假只能是自己受罪。

今早天還沒亮,雨儂便把他叫了起來。她連夜打聽到的消息把她嚇住了,這左應龍是個遺腹子,他爹與人爭碼頭被害,他母親挺著個大肚子,請出來地面上的眾多人物當公證,手持一把切菜刀,便找到仇家門上,硬是要一對一地與對方比賽剖腹,對方無奈,把碼頭分給他家一大股,這才算了結。

「她怎麼會有這膽量?」丁少梅有些狐疑。

雨儂有些欠疚,說:「我也不是很清楚,聽說,左老太太沒嫁人時便是海下一霸,人稱左女俠,別看是小腳,可身上有功夫,要不,她們孤兒寡母的,就算給了她們一大股,也守不住不是?」

左老太太下座來到丁少梅面前,他這才留意,老太太走動起來,裙下渾若無物。

「丁大少,買炸藥可非比尋常,」左老太太斂衽一禮,丁少梅連忙站起身來。她接著說:「您老是干大事的,肚大量寬,我家那業障不懂新事物,比老婆子腦筋還舊,等吃了大虧才知道鍋是鐵打的,您老多包涵。」

丁少梅忙道:「我是小輩,您不必如此。」他扶老太太歸座。只這一扶,江湖道上便算是有了交情,自己不管預備了什麼招術,也不能往外使,他暗自佩服老太太江湖老道。

左老太太微側著身子,笑道:「我今天本來要等的是孫女婿,丁大少卻來了,也算是有緣哪。老婆子我一輩子剛強,三岔河口立過萬兒,放火燒過望海樓,幾十年風浪,時至今日沒出過大紕漏,全仗著行事仗義,跟得上年頭變化。如今老啦,該兒孫們頂門立戶,可還是不省心。」

丁少梅很平靜地聽著,心下卻猜疑他們把雨儂架到哪去了。

「您老說不是官面兒,老婆子我信,可有膽量登我這門兒,還帶著個閨女,那也必定不是善茬兒,我來猜猜?」左老太太的言語像是圍爐夜話,全無火氣。畢竟是老江湖,沉得住氣,不卑不亢地讓人舒服。

她道:「您老面無晦色,怕不是替日本人做事。」

「我是日本人的對頭。」這嘴多得有必要,表明身份嘛。

她癟癟的嘴唇笑得皺成一團:「我說嘛,一不是官面兒,二不是漢奸,那必定是會黨啦?」

丁少梅一笑,此時卻不便多言了。

「早年間,寧可得罪官家,也不得罪江湖;現而今,江湖亂道,不行啦,最厲害的還是會黨,白蓮教似的,剪紙為馬,撒豆成兵,大清國都讓他們給推倒了,了不起。」說話間左老太太給丁少梅讓茶。

這茶極香,只是太釅,他忍住沒有皺眉,接著聽老太太講。

「我那兒子看著幾十歲的人了,還是少歷練,吃不透江湖事,寧可得罪日本人,會黨卻得罪不得。日本人是一時一事,會黨卻千秋萬載,老婆子我也不掃聽您是哪黨哪派,那是上不傳父母,下不傳妻子的秘密,我只替那業障給你家大龍頭賠個不是,滾釘板過火山說不上,欠債還錢天經地義,老婆子我安排,保管您老有面子。」左老太太拔起脊背,目光炯炯,口中一字一釘。

丁少梅無話可說,一進門來便被人家猜破了大半的身份,左老太太一番言語,天圓地方包得嚴嚴實實,讓他無從下口,當然,也沒有必要再多口了。他心道,江湖事雖然不懂,但人情事理是共通的,左老太太講得在情在理,里兒面兒都替他顧到了,他就算是想鬧事也鬧不起來,更何況他打著個交朋友的主意。

他說:「晚輩冒昧,倒不是為了那幾個小錢,的確是想交交左老爺子這個朋友。」

左老太太卻道:「錢財無小事,交友損友都在這個字上,不可大意了。」

她打發人出去叫左應龍來,自己拍了拍手,其他女眷便眾星捧月似地把雨儂捧到她跟前。

「呦,瞧這閨女俊的,畫兒賽的愛(音耐)人兒。」

接著,便有那湊趣的抱了胡琴、鼓板上來,咦咦呀呀地開唱。那位身體強壯的孫女靜靜地立在左老太太身後,不住偷瞧丁少梅,一眼一眼的像是在放槍。

雨儂拿著程硯秋低回宛轉的唱腔,一句「春秋亭外風雨驟」叫下滿屋子的好,讓左老太太喜得眼中泛起淚花,丁少梅卻發現大門外匆匆跑進來個老人,候在廳外等著裡邊唱罷收弦。

來的果然正是左應龍,左老太太給兩邊引見,兩人相對一揖。

「你們兩個歲數差得太多,拜盟什麼的不方便,隨著你們自己的意,往好里交吧。」左老太太拿出一大疊鈔票給兒子,說。「好好招呼丁大少,他的事就是你的事,明白啦?」

左應龍雙手接過錢來,恭順的樣子著實可喜。

左應龍不會缺錢,老太太卻拿出自己的體己錢招呼他,這是個絕大的面子,一傢伙便把他拉成了家裡人。丁少梅心下感佩不已,這才叫江湖,這才是閱歷。

「關小姐留我這兒玩玩吧,五妞就喜歡個洋學生。」這又是語帶雙關。

雨儂乖巧地施上一禮,站到左老太太身邊,擋住五妞追著丁少梅不放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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