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16、老洋人的寶藏

俞長春天沒亮就來砸門,叫丁少梅對他不大滿意,自己是寄住在發了財的僕人家中,再給人家添麻煩就太不懂事了。不過,他講的事情倒真是叫人煩心,不怪他這麼心急火燎的。左應龍的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誰能夠幫得上忙?自己離開家鄉3年,物是人非了。

「我聽說過他,是個壞人,但檔案在老吉格斯手裡。」雨儂把晨衣裹緊在嬌小的身軀上。沒梳洗就讓丁少梅給叫出來,她的表情有些羞赧。

丁少梅只告訴被騙錢的事,卻沒講是用來買什麼,甚至他連俞長春也沒提,只是打聽左應龍這個人。雨儂是個知禮,體貼人的女孩,斷不會冒然追問,讓他難堪。他深信這一點,除非此事與范小青有關。

「我知道得不多,」她說。「他是個幫會頭子,但記不得是青幫、洪幫,還是什麼別的,他的船隊遍及全市和四郊,好像北京、保定、滄州也有產業。壞人身上該有的東西,他都有,但有一樣值得注意,他是個孝子,這一點非常出名。」

「他多大年紀了?父母還在?在什麼地方?」

「他母親還在,父親是誰沒有人知道。老太太現在住在襪子衚衕,享清福呢。」

丁少梅心中一喜,連聲道謝。雨儂提供的消息大有用處。那5000塊錢雖然不甚多,但對於現在的他來講,那是抗日經費,不能白白地被人騙去。從另一方面講,要說抗日,江湖人物比學生哥兒管用得多,交交也無妨。

「不是我要管你,只再多講一句。」雨儂有責任讓他知道他的處境。「自從你回來,先是吉格斯,後是俞長春,現在又要跟幫會頭子聯絡。老吉格斯是找上你的,我也不反對,你總得干點事解解悶。但那兩個人卻都極危險,有可能連累你,甚至有性命之憂,你可得想清楚。那左應龍平生殺人無數,你難道也要拉著他抗日不成?」

「雨姐,我有分寸。」他伸手握住雨儂的上臂,輕輕搖動,清楚地感覺到她的體溫,臉上是燦爛可愛的小弟弟的表情。「只是那檔案?」

「回頭我讓爹爹給想辦法。」

「不了,既然在老吉格斯手裡,還是我自己去找他。」與老吉格斯應該常走動,從他身上多挖出點東西來。這老小子,有玩意兒!

老吉格斯的宅子,是所都鐸式宮殿與巴洛克鐘樓雜揉在一起的怪物,從外邊看像座四層樓的大宅,底層到二樓的樓梯倒是有一條,也挺體面,但是,往上走卻出了毛病,裡邊各樓層上下交錯,有十來條狹窄的螺旋樓梯、夾道隱藏在出人竟料的地方,數不清的密室、夾牆、暗門,造就了更多的令人迷惑的角落,甚至有人認為這座樓其實是七層。這是庚子過後的產物,當時洋人叫義和拳嚇壞啦,才把家宅造成迷宮。當然,在此住了二十多年的老吉格斯自己,有時也會迷路,他也鬧不清楚裡邊究竟有多少個房間。

檔案存放在三樓,但范小青卻堅稱這裡是四樓。

「這是左應龍的檔案,材料不太多。」范小青把一隻大號馬尼拉信封沿著桌面推過來,珠母色的指甲油亮閃閃的,指甲修剪得珠圓玉潤。

「請給我一杯茶。」丁少梅將拍紙簿、墨水筆準備妥當,只是椅子不大舒服,不知這是幾百年前的高背椅,硬得賽石頭。

范小青拉了拉牆上的繩子,遠處響起一陣鈴聲。她有一張極時新的皮轉椅,捲簾式的小書桌在丁少梅的側面。

「我老爸喜歡大桌子、大椅子,但那椅子太可怕,簡直能咬屁股。」她給他丟過去一張軟墊,便取出一大疊紙張開始分類、登記。「這是我唯一的工作,替老爸管理檔案,每月還有份工錢。」

「你知道的事情一定不少。」這可是意外之喜。

「誰會看這些東西?溜一眼標題就給它們好大面子。」一壺紅茶送了上來,煉乳、砂糖都是上等貨。「要喝自己倒。」范小青可不想把男友寵成個日本國式的「大老爺兒們」。

檔案中的內容確實不多,手書那份背景材料的人,像是含著塊熱豆腐,含含糊糊地不敢下結論。要說左應龍在幫,這裡沒有提他的師門,更不要說是哪門哪脈;說他不在幫,他這五六年就開過十來次山門,新收的徒弟不下百人。最後一次開山門是今年的農曆二月二龍抬頭那天,只收下一名關門弟子——二寶。

他若不在幫,莫非是個混混兒?可混混兒不開山門呀!

這些材料都有用處,但對他要做的事用處卻不大。丁少梅最想要的是在這人身上扒出條縫來,好放出手段來收服他。

當然,丁少梅在內心深處還有另一個想法:既然連惡霸、混混兒之流都有專卷檔案,那麼,他爹爹更應該有檔案,說不定他自己的檔案也藏在樓內某一處角落。找到爹爹的檔案,也許能找到兇手的線索,至少可以弄清楚他與老吉格斯到底是怎樣的關係,這裡邊必有秘密。

左應龍檔案的附件是一些剪報,還有幾份講他近來又殺掉了什麼人的小報告,沒多大價值。只是,登在去年春末的《遊戲報》和《庸報》上的兩則大幅啟事有些意思,這是左應龍替老娘做壽唱堂會的知單,上邊二路角兒不少。雖說這是混混兒「飛帖打網」的手段,卻有些個門道可尋。丁少梅發覺,雨儂前邊提過的這條路子,走走也無妨。不管他是不是個孝子,有老娘在,也算得是給了自己一個機會。

但是有一節,如何跟幫會、混混兒打交道,他沒有把握。找本書來瞧瞧?學習學習應該是正道,學生嘛!記得年少時見過一本專講混混兒的書,叫《沽上英雄譜》,評書的本子,說的是咸豐、同治年間天津衛混混兒的「英雄」事迹,有趣得緊。

「上後邊的樓梯往左拐,第三個門就是圖書室。」范小青用手趕了趕丁少梅噴出來的煙霧,道。「我老爸花了好幾十年,到處搜羅,有關北京、天津的資料,怕沒有人比他這兒更多。」

「有《沽上英雄譜》?」

「誰知道呢?我不進那個門。」她在思量,現在已經晚上8點多鐘了,丁少梅要是讀書讀到後半夜,他也許會住在這裡,一起談談說說,倒是件樂事。

他們是從左邊上來的,二樓是他們父女的卧室和書房,再就是客房,右邊是後樓梯。

方才范小青取檔案,丁少梅聽見她在走廊里走了16步,然後是開門聲,回來時響了18步到門邊。存放檔案的地方應該在右手第3個門。

范小青低頭還在與那些新情報搏鬥,很不耐煩的樣子,髮帶被拉了下來,手錶也丟在一邊。丁少梅站在門邊用目測判斷,從這裡走到後樓梯,用他的步子大約二十幾步,他走過第3個門七八步,才轉身往回走,腳步一步輕似一步。

門沒有鎖,裡邊是條兩米多寬的夾道,兩排高大的木櫃貼牆排開來,得有三十幾個,每個柜子有12個小門,也沒有鎖。是老吉格斯太大意,還是這些東西無關緊要?

要在這裡邊找到爹爹的檔案可不容易,好在每個小門上都標有字母編號,他眼下缺少的是一本檔案目錄或索引。四下掃上一眼,第一個小門便是A1打頭,沒有放目錄的專櫃,想必不在這裡。隨便打開一扇門,裡邊滿滿的卷宗,內容五花八門。

沒有時間細看,外邊又傳來喚僕人的鈴聲。索引應該在范小青手裡,顯然她在管理這些東西。應該有辦法弄到手,不要著急,萬萬急不得。他輕手輕腳上樓時,心下挺得意。

樓上圖書室是三間相連的小房間,挺潔凈,像是有人常打掃,天花板距他的頭皮不過半尺。哪個瘋子建的這樓,不只房間大小不同,高矮也千差萬別,難怪連究竟共有幾層也說不清。這裡的藏書著實可觀,粗略地一看,只國外出版的庚子事變回憶錄就是上百種,主要是中、英、法、德、日五種文字的書籍,而天津資料的確極豐富,遠到《津門雜記》、《天津縣誌》,近到歐洲人的新版遊記與正在報紙上連載的本地小說,應有盡有。

《沽上英雄譜》是石印本,甚粗糙。他又挑了本剪貼簿,裡邊剪的是正在連載的小說《津門艷跡》,作者號稱大梁酒徒。

街頭的生存之術與文人寫的故事是兩回事,靠這個去說服一個老混混兒,著實可笑。他覺得自己的想法很有趣,但多了解些東西沒壞處,誰讓自己是個學生出身呢。

關門的聲音極響。他這是故意的,好讓下邊的范小青聽到,卻從門上震下來張摺疊整齊的紙條。這一招他也會,可以讓主人知道,是不是有人在他不在的時候溜進來。這是老吉格斯的小花招。他打開紙條瞧了幾眼,便又折好放回原處,一想不對,又取下來丟在地上。

「我該回去了,這兩本書帶回去研究研究。」丁少梅把書放在范小青的桌上,故意背轉身去喝茶,身後傳來翻動紙張的聲音,顯然范小青在檢查那兩本書。

「要不,在這兒住一晚吧,打個電話給雨儂。」范小青也過來喝茶。

「還是回去吧,我擇席,換地方睡不好。」這個託辭不錯。

「下回別來了。」送出大門,范小青在他背上打了一巴掌。聲調里有些使小性,但那一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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