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15、左應龍的「宅院」

左應龍的大船霸道地停靠在航道邊緣,一停就是十幾年。由此往東50丈便是著名的三岔河口,海河、子牙河與南運河在那裡交匯,他的大船,也是他的「宅院」停靠在子牙河這邊,夜深的時候,可以清楚地聽到南邊三條石鐵工廠的氣錘聲,這是他的「催眠曲」。

河道的這一段二十幾年沒挖過泥,這艘運糧槽船就擱淺在岸邊的淤泥中,桅杆已丟失多年,船體破舊、骯髒,看上去像是隨時都可能破碎成一塊塊糟爛的木板,但依然碩大,厚重,威風凜凜,宛若昔年皇家槽運的豐碑。一條一丈多長的跳板通到岸上,這是上船的唯一通道,跳板下漂浮著菜葉、爛鞋,還有一條死狗,等待著黎明前的潮水將它們帶入大海。

肥厚無比的河泥在這一天暖似一天的春末,懶洋洋地蘇醒過來,大口大口地吞吐著略帶酸腐的潮氣。這氣息被鐵工廠的煤煙戀住了,它們糾纏在河道上空一丈高下的地方,扭來擺去,驀地,河北岸香油坊炒芝麻的焦香強行插入進來,意圖主宰這段浪漫的舞蹈;照例的看客也來了,兩岸大片的草棚中擁出來萬道「窮氣」,撫手擊節地讚歎它們的戀愛之舞。

左應龍向著艙口用力抽了抽鼻子,叫一聲:「錢味,錢味。沒風的天氣,我能聞到錢味。」

另外三個人滿臉熾熱的神情,只盯著他手中的骰子。「你們聞見了么?」他用僅余中指和拇指的右手敲了敲隨時可能散掉的木桌。這殘疾是他當河盜時留下的紀念,但並不妨礙他用這隻手殺人,儘管眼下他極少親自動手。

「沒有。」對賭的3個船老大都是他的老夥計,家中娶上三四個老婆,養一大群小孩,在陸地上蓋著大宅子,同樣老得分不清自己的年齡。

「他媽的,要不你們怎麼發不了財呢!」左應龍啐一口濃痰在艙面上,把短煙桿塞在嘴裡。著哪門子急,這份心思是越吊越有味,賭錢的味道就在這裡邊。

4個人都穿著舊的青布褲褂,光腳硬得賽牛蹄,紫棠色的臉上是縱橫千百的皺紋。不看桌上整疊的鈔票,你多半要誤會是4個窮鬼在賭窩頭,但這一擲的輸贏總在幾千元,讓人心情激蕩。

「你是不是讓小紅寶給抽幹了油水,連手上也沒了勁道?擲呀!」一個老夥計打趣左應龍。

「那小娘們真叫帶勁兒。」左應龍用手背蹭了蹭嘴唇。想想那大鼓娘快活的腰身和粉嫩的小屁股,就叫人忍不住垂涎。「這把要是贏了,我上同仁堂買半斤高麗參補補,一個晚上干3回,不是吹的。」

他把骰子鬆鬆地攏在左手,向手心裡吹了一口氣。這時,他最心愛的弟子二寶下到前艙來,在他耳邊輕輕講了幾句。

「讓他等著。」

二寶轉身又爬上甲板,左應龍用疼愛的目光一直望著他出了艙口。這孩子是塊好料,心思細,手頭硬,出身正路,要不是死了爹娘,怎麼能輪到給咱當徒弟?老天待我不薄,卻非讓我生上一群賠錢貨,不肯賞一個這樣體面的兒子。

一條木船吱吱呀呀地從航道上經過,往西去了,船上有人用鎖吶吹了段《小拜年》。那三人面現喜色,左應龍側耳細聽吹曲的人是否慌張。

這條船從漢沽漁碼頭過來,載著二百多條大槍和一萬發子彈,是宮口那小日本鬼子的貨,叫他偷偷地送給寶坻縣的土匪陳瘸子。一條槍的運費他收50塊錢,一箱子彈300,明天早上就能收進來一萬多塊。這種小生意他原本看不上眼,可日本人來了,大生意不好做,兄弟們也得吃飯。就算把夾帶的鴉片也打進去,這一晚不過是兩三萬塊的進項,離好日子差得遠啦。

「四五六哇!」左應龍沒剩下幾顆牙的嘴裡撒氣漏風。3粒骰子在大碗中飛轉,他們玩的是「趕老羊」。

俞長春雖說是窮孩子出身,可在船上坐三條腿的凳子仍是不習慣。這間中艙里倒是有一把躺椅,那必定是左應龍的坐處,他不便坐。

這種運糧的槽船艙房極大,又寬又長,船底有隔層,沒有潮氣從水中透過來,倒是個好住處,只是亂糟糟的,若不是八仙桌上方貼著張關老爺的畫像,四處東倒西歪地丟著幾隻木凳,便全然不像個住家的樣子。他心中有事,坐不住,只是繞著東一堆西一塊的雜物亂走,唇邊的香煙燎得他眼睛疼。

後艙里有個老婦在哄孩子睡覺,哼唱著本地兒歌,「狼來嘍,虎來嘍,小寶貝,睡覺嘍」,想必是左應龍的家人。前艙傳過來的是骰子與瓷碗撞擊發出的清脆聲響,左應龍一定是在那邊賭錢。

二寶從木梯上下來,說一聲師傅讓您等一會兒,便拿起本書,就著油燈來讀。

這孩子也就十八九歲。俞長春見過他兩面,發現他身上具有這種年齡的孩子少有的成熟,穿件白襯衫,黑布褲子,有些學生樣,卻又不完全像個學生,眼神、身段都帶著濃重的江湖氣。

「二寶你上過學?」

「消防學校,前年畢業,先生。」消防學校召收的多半是江湖人物或軍人的子弟。

「沒出去找個事由?」有個人聊聊讓俞長春心情平靜了些,與那個老河盜打交道,他總是緊張得像吃了煙袋油子。

「日本人打過來,交戰時我父母一起遇難,家裡沒有人了。師傅把我收留在這,我是他的關門弟子,開過香堂的。」二寶很自豪的樣兒,臉上放光。

「原來是位小老大,失敬。」不知這孩子是不是走錯了道,但這個年月,為匪為盜也算得是窮人的一條生路,俞長春心下感嘆。

「令尊是?」他又問。

「他老人家是個袍帶。」「袍帶」就是袍帶混混兒,本地江湖人物中的一種,多半有些身家,江湖上也有地位。

俞長春沒再言語,靜下心來等左應龍,這一等便等到天亮。

「又是嘛事?」左應龍河盜叫號似的大嗓門把俞長春驚醒。

「買點兒洋貨,您老。」俞長春立刻睡意全無,與這老傢伙打交道,不敢有一絲輕忽。法幣拿出來,好大一捆,卻沒有送過去。「4500克,要正經貨,另加500塊運費,可得在這兒交貨。」

5000元法幣被二寶接了過去,丟在桌下的柳條筐里。

「4500克是多少?」左應龍咂嘴皺眉,像是費力地用心在算。二寶在一邊沒言語,眼睛盯住師傅的表情,在努力學習。「有了,行秤9斤,不多不少。」

每次買貨這老渾蛋都要弄點花活,好在同樣的當只能上一回。俞長春勉強一笑,道:「是關秤9斤。」

關秤一斤是16兩,合500克,而行秤一斤才9兩,差大發了。

「你小子學精了,人太精沒好處。」左應龍咧開嘴笑了起來,露出僅存的三五顆黑牙。「可另有一檔子事,你小子還沒了結。我正要找你,誰想你送上門來啦。」

什麼事?俞長春用眼神詢問,心底不住地敲小鼓。這個魔王可不是個心慈面善的主兒。

「我老婆子的娘家侄兒的大舅子前天來求我,說有筆帳他收不上來,是你的該欠。」

糟糕。俞長春知道要壞事。前幾日有個吃漂帳的流氓找上他,這小子仨瓜倆棗地從各處兌過來他這兩年辦報紙的欠帳單子,不單是催討舊帳,還要吃高額利息,讓他給頂了回去。臨走那人倒是撂過話,說他是左應龍的親戚。這下子有得麻煩了。

一進門就頂上雷,沒說的,只能挺身遮擋,攤上事就不能怕事,本地娃娃得有這股子脾氣,俞長春胸中涌動著一股豪氣,便道:「左爺,天下事一碼歸一碼,你親戚那事讓他跟我說,不麻煩您老。再者說,我買炸藥幹嘛用您老猜也猜得著,河有河道,海有海道,您辦貨我買貨,咱們現錢杵兒。您親戚那兒,事有事在,錢上得閑我必照實碼給,可吃喜兒的事就算了。」

這一套詞是本地孩子該當要會的,但對這老江湖不知道有用沒用。

左應龍像個老頭兒聽小孩子講大人話,笑不唧的,等俞長春住了嘴,他才道:「就是這幾個錢兒吧,我替你把帳清了,誰叫你是個抗日的?老爺子我敬你三分。可你也別想歪了心,到這兒找便宜,要買貨,再拿錢來,我半賣半送。」

俞長春不由得急白了臉,舞著長胳膊像是要打人。這錢還是丁少梅給的,他再沒處弄錢了,就算是過些日子能弄著錢來買炸藥,也晚了三春,運古董的船早就到了日本。他說:「這可不成。」

「你小子找死不是?」左應龍擲了一宿骰子,贏了兩萬多塊,眼有些發花。該睡個早覺,下晚去捧小紅寶的場,沒精神頭讓小妮子笑話,他對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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