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樣已經校過,跑街的給送去印刷廠,一天的事情算是幹完了。俞長春歪在一張破藤椅上吸煙,稀疏的頭髮給大手抓得糾結成一團,眼圈烏黑,一臉的煙氣,桌上是大半瓶燒酒,一包熟爛的五香蠶豆。他看見雨儂進門,臉上一喜;再發現她身後的丁少梅,心底卻莫名地一震。
在老同學那裡受的氣,最宜往不相干的人身上撒。他在心底調侃自己,手卻伸了出來,指甲里凈是泥,額上有塊擦傷。「在下俞長春,本報主筆,小文人耳。」氣勢要似個大英雄的樣兒,才不至於在雨儂帶來的男人面前丟臉。
「我是丁少梅,閑人一名,心懷鬱壘,找事排遣而已。」丁少梅微微聳起雙肩,苦著臉,一個復仇者不宜再帶著滿身佳公子的派頭,儘管這有違本心。
兩隻手握在一處,手心滾燙,都很有力氣,目光相觸,不由得喜歡上了對方眼中鐵水般的熱情。
「請上座。」俞長春發現,對方神氣中分明有股子掩蓋不住的自適、自得和什麼也難不住的勁頭,這是有錢、有閑、有知識的人才會有的神情。他一向不擅長跟有錢人打交道,今日不妨改改路數。他一向以為,當一個人的錢財多到不再需要任何人時,他必定是個渾蛋。
一隻舊茶碗擺到丁少梅面前,滿滿一杯,酒沿著碗邊的破口流到桌上,汨汨如溪流,浸濕了下邊的稿紙。
「幸而識君,請浮一大白。」俞長春也給自己滿上一杯,兩手一拱。
眼前這杯酒,英國演算法得合150毫升,用本地十六兩秤說,也有足足五兩,只要酒質不劣,幹上兩杯倒也沒什麼,去年他與個愛爾蘭同學打賭,曾一頓喝掉350毫升的純威士忌。丁少梅心中思量,口中道:「古人以《漢書》下酒,這杯酒若有個由頭,喝著那才有趣。」
雨儂望著這兩個男人,雖然他們外貌上有著極大的差異,性格也大不相同,但她靈光突現,感覺到這倆人身上有一種共通的東西——渾然不懼。怎麼會蹦出這麼個詞兒?她百思不得其解。渾然不懼?不知道危險的人,不是蠢人就是渾人,而眼前的男人兩種都不是。
「眼下這時節,什麼由頭最能打動男人?」俞長春的那杯酒早就抄在手中。
「日本人!」丁少梅在觀察對方目光的變化。
兩隻杯子一碰,便各自幹了。丁少梅咧了咧嘴,這酒味粗劣得嚇人。
兩個人都從雨儂口中聽說過對方的一些情況,早便發生了興趣,今日一見,頗合各自的心意。抗日不怕人多,多多亦善,兩股心思轉到了一處。
糟糕!怕什麼來什麼。雨儂最不想見到的事情發生了,丁少梅與老吉格斯合夥已經夠她糟心的,他若再搭上個俞長春,就不僅僅是麻煩那麼簡單,這簡直是要命。
本地近兩年興起的抗日團體,老吉格斯那裡多數都有檔案,也並不瞞著他的親信,雨儂得知,俞長春接觸的那些人,都是膽大得近乎瘋狂的組織,搞過幾次行動,自己的損失與日本人一樣大,死的人甚至更多,卻滿不在乎。
但是,她在乎,這兩個男人,她一個也不想他們沒來由地死掉,為了抗日也不成,要想抗日,最要緊的是先珍惜自己的性命。拿自己的命換日本人的命,不值。這不是小心眼兒,也不是軟弱,她在心底替自己辯護。這是個價值觀的問題,抗日勇士的價值遠在日本兵的價值之上。
再者說,她對丁少梅還有些女人應有的想法。為了看住這個男人,她絕不會做小女兒狀,羞怯換不來好男人。
大半瓶燒酒在兩個男人腹中點起一團熱火,暖烘烘的,額上見了汗。俞長春從桌下又摸出一瓶,口上插著截兒玉米芯當瓶塞。
「大直沽那地界酒坊如林,可就這家的貨夠味,賣得也便宜。就算我手頭短些,每個月他們照舊給我送來十斤二十斤的。」俞長春發覺他現在沒有一絲一毫不適的感覺,往日在富人面前的拘謹、怨毒全然不知跑到哪裡去了,眼前這人分明是個對等的朋友。也許,從今往後再與有錢人打交道,他能夠像一條真正的漢子。他的目光轉向雨儂,像是要求證自己的想法,反而忘卻了剛開的話頭。
「長春兄不寬裕?」丁少梅這話是問雨儂。
「君子固窮,自家吃用沒什麼寬裕不寬裕的話,餓不著便可抗日。」俞長春今晚半斤燒酒下肚,卻清醒得出乎意料。「只是,這抗日是件花錢的事,讓人頭疼。」
丁少梅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了,錢的事最簡單,他剛剛挖了個「洋金礦」,但卻不忙開口,助人急難,也得要對方見情才是。他把杯中的酒一口乾掉,太難喝。
三人一陣沉默。
雨儂下樓去為他們燒水沏茶,心中想的是,喝兩杯濃茶解解酒,便把丁少梅拉回家去。她後悔帶丁少梅過來,還是讓他跟著老吉格斯混去吧,那樣冒的危險還少些,只要當心范小青就是了。
丁少梅決定行一步險棋,復仇的事,安安逸逸地幹不成,更少不得幫手,便道:「長春兄,你我傾蓋知交,按理說,有些話我照樣不該問。可是,淪陷期間,交淺言深的忌諱也顧不得了,我問一句:你是哪一種抗日分子?」
「殺人的那種。」大英雄的言談理當簡潔如兒語。俞長春坐直身子,把煙斗插在嘴裡。
「刀?槍?還是毒藥?或者『我有筆如刀』?」不同的性格,不同的才能,選擇不同的手段。丁少梅必須得弄清楚潛在合作者的脾性。
「炸藥。」俞長春噴出的煙氣之濃,好似狂奔的機車,燃料中梗子太多,辣眼。
丁少梅忙點上自己的三炮台,解解眼前燃濕柴般的濃煙。選擇炸藥為武器,這種人多半有股子瘋勁,他挺滿意。
「可是,我兜里的錢只夠買掛鞭炮,五百頭的。」俞長春有些喪氣。
「土炸藥沒多大力量。」
「我有路子,正經的梯恩梯,雷管、引線都是上等好貨,定時器我自己會做,四年大學可是沒白上。」
「是化學引爆還是電引爆?」得考考他,也展示自己。丁少梅學過爆破課程,在課餘的諜報訓練中,卻從未真正引爆過任何東西。
「電雷管只能買到德國貨,太貴,我用的是硝酸。那東西最可靠,絕不會瞎火。」俞長春豪氣干雲像個英雄模樣,完全是個行家的派頭,自信,甚至傲慢。
「梯恩梯怎麼個賣法?」
「法幣一塊錢一克,不管運輸,自己去海邊接貨。走私販子都是吸血鬼,可他們要是叫日本人逮著就得槍斃。」
雨儂進門之前,范小青送過來的那張存單,轉到了俞長春口袋裡。丁少梅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瞞著雨儂做這件事,但他做了,而且挺得意。眼神再次相碰,倆人都明白,這是他們的小秘密,兩個男人的秘密,女人不宜參與其中。
「你給他那筆錢,對他可未必是件好事。」回程的路上,雨儂話講得隨意,像是閑談。「如果是好事,我早可以給他。」
丁少梅很窘,覺得自己像個自作聰明的傻瓜。應該把雨儂當作最知心的朋友來對待才是,她是他唯一的「親人」了。
雨儂也挺滿意,與男人相交,表現出比對方聰明一大截,或是傻上一大截,都會產生極好的效果,最糟糕的表現是不溫不火。
老關、依茲柯和老丁三個人,是老吉格斯起家時最早的班底,也是他最重要的親信,日俄戰爭前就結成一個小團體。老吉格斯喜歡中國人的義氣,這種與價值無關的熱情讓他受益匪淺;他也喜歡猶太人的精明,一加一等於二般簡單的生意,他們照樣能扣出幾厘幾毫來。
「這小傢伙很像個樣子,手腳快,有眼力,是干這行的料。」鮑魚客店的老店主,波蘭猶太人依茲柯的枕骨仍在痛,但他還是對丁少梅表示了讚賞。這是生意,與私怨無關。
老吉格斯深夜把老關和依茲柯找來,就是談丁少梅的事情,再偉大的領袖也離不開得力的輔臣,何況他已經清楚地感覺到,中日戰爭的爆發,使他的情報市場受到了威脅,委員們的收入雖然沒有減少,但是卻在一點點的損耗對他的推崇。
他覺得有必要把這次討論定個調子,便道:「委員會雖說沒有子繼父業這條章程,但是,老丁是個功臣,他的位子由小丁接任沒什麼不好。日本人圍住租界,我們大多數人的行動受到了限制,情報來源減少了許多,這個時候再不啟用新人,特別是中國人,我們幾十年的努力可能就此付諸東流。」
「但是,難處不在我們這裡,而在其他委員。」老關倚在扶手椅上,指間夾著香煙,侃侃而談,全無僕人的猥瑣。「老丁死了,俄國人帶著家財出走芝加哥,九人委員會只剩下七人,現在的對比是三對四,我們不佔多數。雖說艾倫你有一票否決權,但這是推舉委員,我們有把握的只剩下在座的三票。」
「宮口賢二這兩天有什麼活動?」老吉格斯問依茲柯。
宮口賢二是委員會中唯一的日本人,老吉格斯早便懷疑他是德川信雄的代言人,但是沒有證據。不過,從他表現出的個人野心來看,他對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