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9、洋人也會全武行

法式濃湯中間裝點的那塊奶油已經融化,香氣從保溫瓶中蒸騰起來,撩撥著丁少梅的嗅覺,讓他的神氣不覺間有些迷離。與牛津伯德利圖書館隔著兩條街,有對法國夫婦開了家小餐館,那裡的法式濃湯給他留下了極深刻的印像,以至於再到巴黎品嘗同樣一道湯菜,味道竟有些不適口。今日這味道,依稀是牛津的風味,只是鹹味突出了些。看來,法國菜式一旦離開本土,也在適應當地口味。

雨儂是個可人兒,想得這般周到。他暗笑自己有些變化,開始把這位「雨姐」當女人來看了。

「別動別動,邊吃邊談。」老關攔住要起身的丁少梅,兩手交握放在腹前,上身微躬,站定在他身側四尺遠近的地方,一如當年在丁家。

丁少梅撕了塊麵包浸在湯中,細品美味,沒再留意老關。

「大少爺,吉格斯先生來過啦?怎麼說?」

「廢話連篇,我不會接受他的善心,也不會替他做事。」

「他提起做事的話了?」

「我也是猜測,要不,他三番五次地往這兒跑,又為了什麼?」他把湯中的麵包分成小塊,用湯勺送入口中。飢餓造就美味!喝了五天鮑魚客店的涮鍋水,又因病喝了兩天疙瘩湯,他終於發現了真理。

「也許,他是想給少爺個職業?」

「職業!實在有趣。」不說找個事由,倒說是給個職業,丁少梅品味著這裡邊的味道。老關不是往日的老關了。「請坐,這是你的家。」

「謝謝大少爺。」老關身著乾淨的灰市布長衫,尖口布鞋,謙恭地站在餐廳里,不知情者絕不會把他當主人。他並沒有坐下,依舊欠身站在一邊,聲調放得越發地輕巧,儘管嗓音不悅耳,道:「大少爺留洋學成歸來,該當有個職業。吉格斯先生是老爺的朋友,三十幾年的交情,他來幫忙,您受得起。」

「我還沒畢業呢。」這是託辭,倆人都明白。

「您是大才,再學也不過是解悶兒。」老關道。間諜是個當真有大風險的職業,幹上這一行,就如同加入了幫會,退路是沒有的,所以,非得有大本事,才能幹得長久。

「他能給我什麼職業?」丁少梅製造出滿臉的不屑,又撕了塊麵包泡在湯中。湯不多了,也有點涼,奶油涼了味膻。「他是給我開家銀行?還是讓我幹個證券交易所?」他在牛津學的是金融、證券專業,是年級中頂尖的學生,二年級便被聘到投資銀行兼職,行里的種種手段無所不精。證券這個行當在中國出現才十來年的光景,以他的本領,再加上足夠的金錢,操縱市場如同兒戲。

「這個,不知道。」這孩子的興趣總算給吊了起來。老關心中一喜,就手請了個安,倒退著往門外走。

原來老關是個滿人。丁少梅也有了新發現。民國二十多年了,只有真正的滿族人才忘不了這隨手請安的禮節。往日怎麼會沒注意?怪道。

綁架他的人必定是早就潛藏在房中,事先沒有一點動靜。丁少梅的頭被黑布袋蒙得嚴嚴實實,支起耳朵細聽,心中轉著念頭。他們一共三個人,身材不高,屬於矮而粗壯的那一類。是日本人!

「輕巧些,別慌手慌腳的。」涼涼的手銬將他兩手銬在身前。「你們要是沒用過這個,還不如弄根繩兒好使。」丁少梅的日語是函館土話,跟他在牛津的室友學的,其它地界的日本人聽起來費勁。

那人手上停了停,沒言語,牽住他往外走,熟門熟路的樣子。整個房子里靜悄悄的,沒有打鬥的聲音,也沒有吵鬧聲。

「到哪去?」這是該當要有的台詞。丁少梅懷疑這不是真正的綁架,日本人辦事性子急,粗魯,上來至少也該把他打昏才像他們的脾性,不會這麼斯文。但他一時又不能肯定。

「去哪?紅帽衙門。」關外口音的中國話,聲音不年輕。

紅帽衙門是本地特有的詞,日本住屯軍憲兵隊的帽子上有一道紅箍,本地人簡稱紅帽衙門,以區別於日租界警察署——白帽衙門。

丁少梅自認為看出了一絲門道。紅帽衙門是個鬼門關,對成年人的畏嚇力量如同嚇唬孩子的老妖怪,但只有「七七事變」前的本地人才用這個詞。這仨日本小子在本地至少也得住過五年以上,而且不是警察,他們不太會用手銬。他認為自己心思細密,是個天生干間諜的料,難怪他的教授死纏爛打地求著他去參加諜報訓練。

汽車左轉右轉兜了半個鐘頭的圈子,等著他的是一頓飽打。

「告訴我們,老丁留下了什麼東西?東西在哪?」

即使是用皮鞋的前臉來踢大腿肉厚的地方,也會很疼。開始丁少梅有些害怕,用帶著手銬的手抱住頭,在地上滾來滾去,這樣以來,踢他的那幾個人就找不好準頭,鞋尖免不了會落在他的肋部,或是迎面骨上。等到他想明白這一點,早就挨了二三十腳。

應該躬起上身,蜷曲雙腿,把肉最多的地方露出來,不再翻滾,這樣才會避免受傷。如果這些人真的是老吉格斯的人,給派來考驗他,那這老小子經營的必定不是善堂。他口中哼哼著,暗想。

「把東西拿出來吧,拿出來就放了你。」這次改了日語。

「東西在我住的地方。」父親的骨殖讓老關請入了他家的祖先堂,享受著早晚一爐香的禮遇。

「早就搜過了,沒有。」另一個日語旁白。

「老丁有沒有留下什麼文件,或是什麼奇怪的小東西。」再問,加上一腳,踢在背上,極痛。

他們別是問那張字條?莫非他們是德川信雄的人?丁少梅心中一凜,卻開口道:「叫吉格斯來。」這也是一詐。

三個人收住腳,退到一邊商議。「看來他真沒有。」「沒有就沒有,他卻沒用了。」「要真沒用,也不能放了他。」「把他幹掉最省心。」「幹掉?」「幹掉。」

一根繩子拴在他脖子上,繩扣很沉,像是絞索的扣。他掙了兩掙,讓繩子鬆些,手指扣住了喉結前的繩圈,若真給吊起來,這樣他多少能支持得長久些。

吊起一個大活人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干這活的仨人顯然不是熟手,弄得頭頂的吊燈晃得像風鈴,水晶飾件丁當撞擊,聲音悅耳得很。

他們想必把繩子系在了吊燈的鐵勾上,那裡吊不住人,必定是在嚇唬他。丁少梅心中有了底,這才大叫一聲:「吉格斯,艾倫·吉格斯,你再不出來我可要開罵了。」

「你怎麼會猜出是我?」黑布口袋給拿了下來,老吉格斯就站在他眼前。

「想聽聽?」丁少梅隨手一抖,手銬滑落在地上,指間捏著支髮夾。他的間諜教授叮囑他,每一件衣服的袖頭、褲腳里都要藏一支髮夾。

「我洗耳恭聽。」房中只剩下他們二人,那三個日本人都是五旬老漢,向丁少梅深鞠一躬,退了出去。

其實道理很簡單,整個的綁架過程有幾處破綻,其中之一就是把他拉來的那輛汽車。「那車后座寬敞得很,座椅是小牛皮面,摸上去細滑得像絲綢,有股子好聞的皮革清洗劑味,後邊乘客要跟車夫講話,得用話筒。」

「那又怎麼樣?」老吉格斯的目光里難得浮起一絲笑影,帶著自我讚賞的意味。

「若單是這些個,也有可能是部美國大轎車,卡迪拉克之類的。可一下車,我就明白了,這車高得像馬車,還有個長長的腳踏板,是29年型號的羅爾斯·羅伊斯。日本人窮氣,用不起這麼高級的車。」

我早就看出你這小子不是凡物,果然。老吉格斯告戒自己要冷靜,不能一時高興,被蒙蔽了雙眼,但對丁少梅的考驗卻不能不緊不慢地來,時間緊迫,等著用他呢。

「佩服,佩服。」老吉格斯鼓掌,眼中的笑影卻收了起來。「既然事情挑明了,咱們就談談?」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