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5、雨儂的父親叫老關

老關這一輩子只佩服老吉格斯一個人,此時他心下不由得讚歎:老吉格斯真是神機妙算,說大少爺要來,還真的來了。他手上接過丁少梅的包裹,佝僂著腰在前邊引路。

老關曾是丁家的老僕,宣統皇帝在滿洲國登基那年離開他家。他的這個新住址在愛丁堡道的盡西頭,英租界的邊緣,是座三層的小樓,平頂瘤子磚,很體面。眼下為了躲避日本人,擠進租界的富人無數,房價、房租如飛,能住得起這樣房子的,必是有錢人。

老關也發財啦!亂世發財容易,敗家也容易。丁少梅很有些感觸。他身上沒有錢,坐不起車,從鮑魚客店一路走過來,出了幾身的汗,被春天裡的大風一刮,頭暈,有些個站立不穩。

「你家大少爺這是冒了風寒,不礙的,兩劑葯下去,身上見汗,立馬輕鬆。」老關請來的大夫是個中醫,指甲足有一寸長,跟老吉格斯一樣的老,該有七十歲了。

丁少梅的眼皮沉重,肚子也餓,只是嘴裡發苦,不想吃,便睡過去了。樓上的房間很舒服,蘇聯毛毯也暖,能睡個好覺。難過的是,他似夢非夢地總是在殺人,一次又一次地殺同一個人,那人穿件印有家徽的外褂,認不清模樣,飛濺的血把天花板也染紅了。

用的是什麼武器?是刀么?什麼刀?該不會是東洋刀吧!低頭一看,竟是把劈柴的斧子,刃都卷了,烏沉沉的,倒像是把兇器。

那日本人的頭讓他給劈開了,眉眼模糊,手足還在不停地抖。殺了你只是開個頭,活動活動手腳,真正的殺戮還在後邊,他又自言自語。還有誰該殺?他環顧四周,冷靜得像只沒吃飽的獵豹,感覺腿腳從來沒有這麼便捷過。

有人在背後猛地推了他一把,道:你這個傻瓜。他向前一傾,眼見著就要一頭栽入深淵。回頭一望,見來人頸上有血,又伸手來推他,而地上的日本死屍手足還在抖個不停。

「怪事情!」他自言自語。

「總算要醒了。這一夜,怪嚇人的。」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又輕又軟。

丁少梅的眼睫毛膠結在一起,一時掙扎不開,只有一絲光亮透進來,看到個人影,短髮齊耳。

「老吉格斯來過電話,中午之前趕過來。」男人的聲音像砂紙在磨擦,是老關,停了停,又道:「雨兒,還是別讓他見著你。這個老瘋子,見到你又想拉著入伙。」

「吉格斯先生是個地道的英國人,講傳承,誰讓你們這一夥兒人里,只有您跟丁伯伯是中國人?不過,我暫時不會跟他干,我有自己的情報生意,跟你們不一樣,你們都太老派了,跟不上時代變化。」那女人嘴上說個不停,同時用濕潤的熱毛巾擦著丁少梅的臉。

「你可別弄險事,小日本都是畜生。爹就你這一個女兒,好好的吧。」

「您用不著操心,我會照顧自己。喲,你醒過來啦。」

丁少梅終於看清楚,這是雨儂,比三年前給他送行時更成熟了,胸前鼓鼓的,母性十足的樣子,仍是小鼻子小嘴兒地招人喜愛。她當年在丁家的時候雖是僕人的女兒,卻不是僕人,而是個借住在丁家的女學生,老關讓她受到了極好的教育,老丁先生平日里也稱她為關小姐,給予相當的禮遇。

「雨姐,我餓了。」

他一見著雨儂,便有了幼時在家的感覺,懶懶的,暖暖的,心中一酸,眼淚流了下來。他們兩個一起長大,雨儂只比他大半歲,沒什麼好難為情的。

「你好好養著,什麼也別擔心,有我在,放心吧。」雨儂道。

「沒有老爺就沒有我老關,你就住這兒吧。」老關也挺激動。「老爺是個硬漢子,不麻煩人。早知道買賣不好,就跟我說一聲,自己硬撐著,結果還是倒了。」

「謝謝你,老關。」丁少梅道。

老關也六十幾歲了,但是,只要有過主僕關係,這稱呼就一輩子也變不過來。

老吉格斯進門時,丁少梅身穿老關的一身睡衣,又短又小,渾身不自在,臉上倒是紅撲撲的,不似前日那般蠟黃。

雨儂到報館去了,老關也沒露面。

「丁先生,」還是吃字,那個先生的「生」字老吉格斯乾脆給咽了。「聽說你病了,我專程過來探望,順便談點兒正事。」

「有事就講吧。」穿這麼一身短褲短褂見客,更像是精神有問題。「不過,我不替你幹事。」

先絕了老吉格斯的想頭,才會逼得他吐露實情。洋人的聰明與中國人不同,他們再奸滑也是直腸子。丁少梅留學三年沒有白混,這會兒腦袋裡邊不鬧了,思路再清楚不過。

老吉格斯目光澄澈,道:「我卻想替你做點事……。」

丁少梅沒言語。

「老丁先生在長春慘死的情況,我都知道了,而且,我也知道你想幹什麼。」

他只是掃了老吉格斯一眼,沒有動作。

「你想殺人,殺日本人。」

他把一絲笑意浮上嘴角。

「但是,我不相信你有這勇氣,也不相信你有這種能力。你在牛津可以混充個運動健將,但勇氣與體力無關,殘忍與憤怒無關。」

笑意在丁少梅的嘴角扭屈。他把眼睛閉上,免得露出怒容。十英里長跑的亞軍不是吹出來的,沒勇氣?

老吉格斯道:「別看我這老頭子,當年我殺過人,現在還能殺人。你父親老丁也成,日俄戰爭那年,我們很是殺了些個人。」

他的眼睛睜開來。這是有關爹爹的消息,讓他震驚的消息。爹爹一向是個玩古董,賣古董的雅人,會殺人?

「你爹爹有個綽號,叫『甘草合劑』。」

「什麼意思?」丁少梅不得不開口了,他明知道就此會讓老吉格斯佔得先機,卻不得不如此。

「也不是什麼大事,那是誇讚你爹爹給人下的毒藥里,總是配些甘草、蜜糖之類的東西,說是調合口味。我沒吃過,不好妄加評論。」老吉格斯的眼反倒閉上了,頭輕輕地晃著,表情難以琢磨。他那牧師的硬領漿洗得雪白挺刮,黑禮服著實的潔凈,再配上嘴裡這番言語,顯得邪氣得緊。

「我爹爹倒底是幹什麼的?跟你有什麼關係?」

「現在不便多講。你還是把老丁先生留下來的消息告訴我吧。」

「我爹爹留下的事情,我自會負責;我爹爹的仇,我自己也會報,與你無干。你既然不想對我講實情,那就別浪費時間,這就請回吧。」與洋人講客套,那是俏媚眼做給瞎子看,還是直來直去的好。

「老夫可以給你個報仇的機會,就怕你不是那塊料。」老吉格斯連激人的土詞都會說。

「我也沒想讓你瞧得起我,是不是那塊料,幹起來就知道。」丁少梅很想有根香煙吸吸。

這個老吉格斯不是善類,大可利用。丁少梅覺得有這麼個開端也不錯,報仇的事,不能挑挑撿撿,只要是有用的都得用,管他是誰?轉念一想,這老吉格斯說不定也是個反日的,德國人要佔大西洋,日本人作夢都想把太平洋一口吞到肚子里,英國人跟日本人在亞洲有利益之爭,利用他一下沒什麼不妥。

老吉格斯對這番交談也挺滿意。這個中國小子比不上他老爹雅緻,有股子瘋勁,難對付。可他最需要的就是這種「瘋子」,一個有足夠智力的「瘋子」,戰爭時節,沒股子瘋勁什麼也幹不成。

同時他也很安心,丁少梅身上沒有錢,只能留在這裡,不怕他偷著跑掉,這是個少爺,沒有錢,什麼也幹不了。這些他早便掐算出來了,所以心下踏實得很。

「為了老丁先生,我對你有安排,很有趣的安排。」只要你肯入伙,什麼事情都好辦,錢咱多得數不清。老吉格斯對眼前這小夥子熱心得要命,臨出門,滿懷期望地撂下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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