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3、老洋人心裡有鬼

打硬鼓兒的那人從樓梯上滾下來,店主人連眼皮也沒抬一下,端著只大茶杯,兀自坐在餐桌邊啜飲他那氣味難聞的苦茶。

正往樓上走的老洋人,伸手抓住樓梯扶手,一隻腳登住了牆,空著的那隻手舉著圓頂禮帽和一把雨傘,只一抬腿,那人便從他身下風也似地跌了過去。

「小丁先生么?」剩下的十來級樓梯,老洋人走了好半天,十足古稀老人的派頭兒,全不似方才那般矯健,腳下的木板也安靜得很。「老丁先生是在下的朋友,幾十年的交情。」

老洋人的身材不算太高,瘦瘦的窄臉,大鼻子,大眼睛,綠眼珠,稀疏的白髮披到肩上,衣飾講究,看上去相當的氣派。他的本地話講得溜極了,竟然還學會了本地人吃字的習慣。

「你又是哪位?」丁少梅正沒好氣,鼻子里噴出傷風的灼熱。

「在下吉格斯,艾倫·吉格斯。英法兩界里掃聽掃聽,老吉格斯就是我,買過老丁先生不少古玩。」

樓梯下,店主人雖然又老又矮,手腳卻麻利,抓小雞子似地把打硬鼓兒的架弄著,推出大門。

「馬上就要了飯啦,還充哪門子硬漢?」那人在洋人的地界不敢撒野,嘴上嘟囔著出去了。

那隻青花瓷罐危險地擺在桌邊上,丁少梅拿起包袱皮,背轉身又要把它包裹起來。他並非有意冷淡老吉格斯,但腦袋裡邊轟轟地響,嗓子乾澀如砂紙,他實在打不起精神來應酬。

「這是老丁先生的骨殖么?請等一等。」老吉格斯親自動手,將瓷罐安置在桌子正中,又從袋裡摸出一支錫筒裝的雪茄煙,點燃後安放在瓷罐前邊,往後退了一步,這才正經八百地鞠了4個躬。「節哀順變。」他又向丁少梅點首為禮,順手把點燃的雪茄咬在嘴裡。

丁少梅在邊上還了一禮,心下狐疑,這老洋人怎麼會知道瓷罐中是爹爹的骨灰?這隻瓷罐,他帶著它在長春施展渾身解數才擺脫日本人,不單單使出英國間諜教授傳給他的反跟蹤法,連兒時捉迷藏的手段也拿了出來;除了過山海關邊境,被精細又蠻橫的日本憲兵強行打開檢查過一次,關內不會有人知道。

老吉格斯又將手伸進衣袋,這次掏出來的是只舊麂皮的錢袋,抻出一疊鈔票放在桌上,道:「一點點奠儀,不成敬意。」

從這幾句客氣話,到方才的4鞠躬,看得出來,此人是個「中國通」,或者說是本地眾多「中國通」中的一個。這只是丁少梅模模糊糊的感覺,關里關外連日奔波,喪父之痛加上復仇心切,許是內熱上火又外感風寒,他兩頰發燒,身上忽冷忽熱,往日機敏過人的思維,此刻也遲鈍起來。這是要病,若不是如此,他認為自己應該能從老洋人身上發現更多的東西。

送奠儀!洋人不講這種沒來由的客氣,老吉格斯今日前來,必有其他目的。丁少梅掙扎著轉動麻木的大腦。

「老夫給老丁先生找了塊墓地,在英國義地,安靜得很。他這樣優雅的紳士,應該有個好歸宿。」老吉格斯頰上的皺紋聳了聳,算是微笑。

「你只是家父的一個買主,用不著行這麼大的人情。」老吉格斯的這一番安排,確實解決了丁少梅眼下最大的急難,但是,洋鬼子的人情可不是大風刮來的。

「老丁先生除了古董,也賣別的東西,這些就算是還上我的欠帳吧。」

「家父的帳簿我見過,人欠欠人的我都兩清了,沒有這筆帳。」若不是他出面清理帳務,還不知道這家早已敗了。自己在英國大手大腳地胡亂花用,只知道寫信找爹爹要錢,不曾想,爹爹為了掙錢供他,竟冒險跑到滿洲國做生意,把老命也賠在那裡。想到此處,他的心中一陣巨痛。

「令尊賣古董的帳在你手裡,賣其它東西的帳卻在老夫手裡。」

「賣的是什麼?」他想起爹爹的那張字條。

「現在還不便告訴你。等一陣子吧,到時候,興許咱們爺兒倆合作,會比老丁幹得更好。」

丁少梅不想再與這老洋人猜謎解悶了,此刻他的腦袋裡邊像是在敲鑼,「急急風」的點子。這種身體狀況下與人鬥智,先就輸了一招。

「把錢拿回去吧。等什麼時候打算告訴我實情,再來找我。」爹爹留下的那張紙條不著急給他,況且,還不知道是不是給他的。「不送。」他把老吉格斯請出門外,連同他的錢。

要想一個人對日本人開戰,就得提防所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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