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2、打硬鼓兒的

那人身上穿件比長衫短,比褂子長的玩意兒,倒是青洋布的,手中的小鼓直徑不足一寸,此時與鼓楗子一起斂在左手裡,右手按住肩頭寬大的粗布褡褳,目光上下左右,將房內的人、物都照顧到了。

老猶太人不是照顧主兒,要賣東西的必是這年輕的房客,來人心道。這年輕人的臉上清朗得緊,直鼻樑、尖下頦、眼大而亮,方嘴唇上捲起些三焦上火的爆皮,只是目光中帶著些許愁苦的神氣。不,不一定是愁苦。他自許平生閱人無數,萬不會錯,此人臉上的神氣,應該是那種受了天大委屈,將要動手傷人,卻還在猶疑的苦惱。此種人物,必定是情緒焦灼,頭腦不清,盼著他有硬貨可賣。

跟著丁少梅上樓梯,腳下樓梯板四部輪唱式的哀鳴並未影響他的觀察:年輕人身子挺結實,上臂的肌肉鼓鼓的,像個練家子。他的洋服式樣不錯,英國花呢的料子,外國裁剪,自從日本人進關,這樣的好東西不多見了。只是這小夥子把一身衣服穿得太狠,膝蓋上起了兩個大包,面口袋似的,上衣的兩肘也開始發亮,但還沒起毛。英國好料子嬌氣,禁不住這麼沒完沒結地糟踐。不用問,這是個新近才窮的「秧子」。

二樓上的這個房間沒有窗戶,15燭光的小燈泡把這小夥子照得臉色焦黃,難看得很。房內沒有皮箱,讓人失望。靠牆一張四柱式大床,沒掛帳子,門邊有張破方桌,上面放只圓滾滾的包裹,不知裡面是什麼東西。一屋子裡沒一樣值錢的玩意兒,喪氣!

他並沒有上當的感覺,只覺得可氣,日本人一來,這路窮人越發地多了,好一似大清國倒台那年的情景。

「少爺,您叫錯人了吧!咱是打硬鼓兒的,不是打軟鼓兒收破爛的,他們可挑著擔兒哪!」那人臉上的神氣傲慢起來。在丁少梅眼中,這正是他近來時常被人溫習的那種窮人看窮人的鄙夷,寒氣砭人肌骨。「有潮銀子的我買,有珠寶翠鑽、古董字畫的我買……」那人重拾起在華界里的喲喝,像一陣長笑。

丁少梅回身向床里翻找,渾身發冷,頭頂發麻,脊背上寫著無奈。他發覺自己要病。

這原本是張難得的好床,南洋硬木的床柱,卻被無數愛好「藝術」的宿客雕滿淫蕩的淺浮雕,被褥全都已糟朽,霉味撲鼻,彷彿老妓的營業場地那樣頹唐。他在其中沒能發現任何被遺漏的值錢物什,只滾出一本木刻插圖的美國小說——麥爾維爾的《白鯨》。

床下的三星白蘭地酒箱子又遭了一回罪,裡邊只有換洗的內衣,值地雖好,卻賣不得。

誰能想到,幾個月前他還是牛津大學行囊豐篤的留學闊少,今日眼見得就要衣食無著了。丁少梅心中如搗。但他早已想清楚,時至今日,他再不應該因為沒錢享用而傷心,還有比錢更要緊的事情等在那裡——為不幸慘死的爹爹復仇。

爹爹留下來的遺物中,有一張小小的字條,藏在懷錶殼內,如今這懷錶掛在他的馬甲上,是個念物,不能賣。紙條上爹爹草草寫道:如果我死了,德川信雄便可能還活著。他一定還活著,只有他能識破我的身份!

德川信雄顯然是個日本人,必是殺害爹爹的兇手,不論是直接動手還是間接殺害,這個不用懷疑。那麼,誰是德川信雄?此人長得高矮胖瘦、黑白丑俊,家住何方?這才是丁少梅的痛苦。這件事情上,他在牛津學習的金融課程——那些在貴重金屬市場和證券市場上坑蒙拐騙的花招,連同他業餘接受的間諜訓練都沒幫上半點忙,至少現在沒有。

但是,只有他能識破爹爹的身份?為什麼?爹爹不過是個吃洋庄的古董商人,除此之外還有什麼身份?自言自語是新添的毛病,他怕自己要瘋。

那麼,找到德川信雄,殺死他,替爹爹報仇,是這樣么?沒有這麼簡單。丁少梅對自己的詰問,讓他怒不可遏。

還有一點讓他起疑的是:這張紙條絕不是寫給他的,當時他還在牛津。爹爹要把這消息傳給誰?

當然了,另有一重痛苦就不便明言了,要替爹爹復仇,便絕不僅僅是德川信雄一個人的事,如今在他看來,凡是侵入中國的東洋人,都是他的仇人。他這麼打算著,更想立刻動手殺他幾個。

此念極瘋狂,這他清楚,卻又像魔鬼一般難以擺脫。這是在戰爭時期,兩個民族之間的戰爭一起,道德便躲得無影無蹤了,所余的大約只有戰勝、戰敗而已。

我的仇恨只代表我自己。他是在怒吼,不是向誰解釋。

「喂,我這話有沒有道理?」丁少梅回頭問道,其實方才他什麼也沒有說出口。

打硬鼓兒的早已打開了桌子上的包裹,裡邊是一隻近乎渾圓的青花大瓷罐,被他舉在手中,湊近燈光,想看清楚下面的款識,邊道:「我說,你這一屋子裡,就這還算是個物件。」

「把它放下,請放回到桌子上去。」丁少梅把語調放得無一絲波瀾,像是怕嚇著那人,同時兩臂微微屈起,十指張開,放在身前。

「還真像是明朝的玩意兒,不算太假。」那人沒理會丁少梅,把瓷罐危險地舉過頭頂,終於看清了圈足里的款識,又用手指蘸些唾液在款字上抹了抹。「這種東西現而今不值錢啦,日本人愛的是康熙、乾隆朝的五彩,鬼子話叫赤繪,不好喜這東西。要打算著讓給我,可值不了幾個子兒。」

丁少梅沒有動,仍大張十指,緊盯著瓷罐,像只捕食的貓。

「給句話,想要多少錢?您要是不在行,我給您一個實在價,這年頭,除了我,沒這麼好心的人了。」瓷罐在那人手上,一手托著底,一手捂著蓋。「說好聽的,我算是犯傻作回好人,10塊錢!怎麼樣?嘎新的聯銀券。要是怕聯銀券在租界里不好使,我這兒還有法幣,可只能給8塊;您若非得要大洋,往好里說,算我倒霉,就兩塊了,成不成?眼下這大洋不好淘換,您還得便宜。給句痛快話。」那人是個碎嘴子,可也顯出來他真想把這瓷罐騙走。

「你吸煙么?紙煙還是雪茄?」丁少梅嘴上莫名其妙地讓煙,兩隻手抓雞似地等在那裡。

「不客氣您老,我抽旱煙。」那人當地一聲把瓷罐放在桌上。「這裡邊是什麼?怪沉的。」他隨手要揭瓷罐的蓋子。

剎那間,丁少梅的手也跟著到了,一隻手把瓷罐連蓋按在桌上,另一隻手攏住瓷罐的圓肚,身子向左一轉,輕抬右腳,不輕不重地踹在那人的膝蓋上。

不能太用力,力量大了,保不住身體失衡,失手打碎瓷罐。他自覺心靜如水。

咱丁某人絕不是個莽漢,也沒瘋。他又在自言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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