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 失明

後面有權禹王妃驚呼:「王爺!」

權禹王沉著的聲音里似乎帶有一絲不耐煩,「這樣走得慢慢吞吞的,何時能到。難道讓這麼一堆子人都等在這裡?」

我的臉漲紅起來,好過分,難道這個時候你也非要羞辱我不可?

我在他的懷中使勁掙扎,叫道:「我自己能走!」

他開始不許,但受不了我在他懷裡又踢又打,最後只得放我下來。

我下了地,摔開丫鬟遞過來的手,氣沖沖地徑自向前走。

後果是可想而知的。

我突然絆到了一個小坑,身子就一下子撲倒在地。

我整個人趴在地上,使勁地攥著拳頭。

好丟臉,為什麼偏偏要在他的面前出醜……我只是不想再受到他任何的嘲笑和譏諷啊。

我將自己的臉埋在悶悶的土地上,低低地喚了一聲:「娘……我想見我娘……」

時間在此刻停滯,沒有任何人再說話,也沒有任何人拉我起來。

出乎意料,是權禹王走過來,他扶起我,為我拍打身上的塵土。

他有力的大手拉起我的小手,「我一直在外行軍打仗,雷厲風行慣了。這次我們一點點慢慢走……」

那是第一次,他這樣柔聲的對我說話。

也許所有的人都會想我就這樣被他感動,然後攙上他的手無限溫馨地走在一起。

可是我沒有。

我只是抽回了我的手,禮節性地對權禹王說了聲謝謝。

他一定是第一次遇到有人在這麼多人面前駁了他的面子,而且還是個小女孩子,臉上一定不免訕訕的。

我有些得意,我們之間這樣才算扯平了。

這樣的惡作劇,讓我有些開心,竟使我露出了這麼多天以來首次的微笑。

我被安排在一處清涼幽靜的小院里。

屋外種了許多了青竹,於是時常有清爽的小風會吹拂到屋子裡,給夏暑帶來絲絲涼意。

權禹王妃調了五個丫鬟兩個內侍來服侍我,其中有兩個貼身侍奉。一個叫梧桐,是從王妃身邊撥過來的,見多識廣,性情沉著穩重;另一個叫做蕙兒,從名字帶「兒」來看,不過是府上平常使役的丫鬟,難得的是她只比我大了幾歲,口齒伶俐,懂得不少笑話,倒是讓人解悶。

由此可見權禹王妃細心周到之處,令人佩服。

可是無論這是個怎樣舒適的地方,我的眼前只要是一片黑暗,我的心情就不可能好起來。

視力的喪失大大影響了我的胃口,我每天吃得很少,晚上的睡眠也依舊不好。

權禹王妃每天都會來看我,親熱地詢問我住得是否習慣丫鬟們是否好使喚等。

我感激於她的體貼,只能敷衍地回答我很好我很習慣這裡。

但是主子畢竟是主子,當她得知我的飲食和睡眠並不如意時,便嚴厲地指責梧桐蕙兒等侍女的失職及服侍不周之過。

我忙著幫她們解釋,說這些並不是她們的過錯,王妃這才饒了她們,但警告說下不為例,一定要好好服侍我不能讓我有半點不適。

自此梧桐和蕙兒她們愈加誠惶誠恐,總是花盡心思讓我更多食飯讓我好好入睡讓我多出去走走。

蕙兒有時候大大咧咧的,她總是勸我出去散散心。

我說:「即使出去了,我也什麼都看不見。那麼出去又有什麼意義呢?」

蕙兒可憐巴巴地說:「小姐若總是待在屋裡,被王妃知道了,又要責怪奴婢們了。」

我嘆了口氣,不知為什麼,自從失明之後,心腸竟也變得軟了。

蕙兒服侍我走了一段路,路上不停地講著吉祥話,然後體貼地把我請進亭子休息。

我們正歇息著,忽然有笑聲傳來:「蕙兒,這便是前些日子到這兒來避方位的奴兮小姐嗎?」

那聲音清脆朗朗,少了分嬌柔作態,多了分豪爽之情,讓人平生出一絲好感。

蕙兒忙著答道:「蕙兒拜見朵兒主子,這位正是從宮裡來的奴兮小姐。」

娜木朵兒一定是打量了我上下,然後直言不諱地說:「好漂亮的孩子啊。」

我微微紅了臉,雖然我知道自己的容貌是沒話說,但是像她這樣直白地誇獎出來還讓我一時無法適應。

娜木朵兒爽朗地笑起來,「奴兮小姐不要見怪。你們中原人總是容易靦腆,不像我們……」

這麼說她是外域的女子。那麼很有可能是上次所說的權禹王新納的側妃,那位回紇大將之女了,難怪這樣直爽,但還並不惹人討厭。

所有人都把我當成病人一樣小心翼翼地伺候著,可是他們不知道我最希望他們能表現出一種無所謂的樣子,把我當成平常人對待,而娜木朵兒恰恰滿足了我這樣的心理。

娜木朵兒對我一點也沒有生疏的樣子,徑自地坐在我旁邊和我絮絮地嘮起了家常。

直到她的丫鬟提醒她王爺還在等她過去,她才醒悟過來,歉意地拉起我的手說:「對不起,我得走了。有時間到我那去走走吧,我對你一見如故,喜歡得緊。啊,不知道這麼說是不是冒犯了你……」

我搖了搖頭。

她歡喜起來,臨走時還說了好幾遍,「一定要上我那兒玩呀。」

百無聊賴,我突然想起娜木朵兒的話,便決定到她那兒去打發打發時間。

梧桐引著我來到娜木朵兒的住處,門外卻沒有伺候著的丫鬟,我試探性地推開門,卻聽見裡屋傳來娜木朵兒風情萬種的低聲:「王爺,朵兒多想給你生個兒子啊……」

我尷尬,這才想起現在已是黃昏時刻。

自從我失明以來,我的時間觀念已經變得十分淡薄了。

我本能地低頭,慌張地說:「對不起,我不知道……」

權禹王清咳了一下,言語裝做無事地說:「沒關係,最近忙,我似乎也好久沒見到你了。」

娜木朵兒似乎倒不尷尬,熱情地把我迎進屋,連聲說:「我剛才還念叨著你什麼時候能來呢……我這兒正有東西想送你,你若不來,我就遣人拿過去了。」

她拿出一套衣料放我手中,解釋道:「這是我小時候穿的我們回紇的衣裳,我想你若是穿在身上一定很好看。」

她幫我換了衣服,拉著我出來,連連驚嘆:「真是太漂亮了!這衣服穿在你身上正合適!王爺,你說好不好看?」她調皮地問。

權禹王輕笑,「很好看。」

我聽了這話有淡淡欣喜又不無遺憾,因為無論怎樣漂亮,我卻看不見自己異域風情的樣子。

過了不一會兒,我便找了借口離開,心想下次可不能這樣冒失前來了。

我在權禹王府待的時間長了,對他的家事也大致了解了一二。

權禹王子嗣單薄,只有一個兒子一個王姬。只可惜兒子只是侍妾所出,身份低微;王姬倒是側妃所生,但終究還是女孩子,不能繼承親王的稱號和封地,所以權禹王在這反面也頗多遺憾吧。

聽說權禹王對權禹王妃很尊重,家事全憑她來打點,在外面夫妻倆也是舉案齊眉、琴瑟和諧的樣子,只是權禹王極少去王妃房裡,也難怪權禹王妃無所出了。

蕙兒曾趁著梧桐不在時,神秘兮兮地對我說:「親王對王妃這樣冷淡是因為心中念念不忘尤妃。」

我問:「尤妃是誰?」

「尤妃是王妃同父異母的妹妹,曾是王爺要一心一意愛著的妃子……只可惜後來因生產而死……當然也有人說是王妃嫉妒妹妹受寵,害死了她……」

我想,這蕙兒也真真口無遮攔,這樣的事怎麼能隨便向別人說起呢。

我嚴肅地告誡她:「這話以後不要再說了,你什麼也沒說,我什麼也沒聽見,知道嗎?」

蕙兒這才覺得自己方才的一番話太過危險,也體會到我的苦心,忙著應承下來。

那天我半夜起身,口中喚著蕙兒,卻是梧桐來侍候的。

我問梧桐蕙兒呢?

梧桐中規中矩地回答:「今夜蕙兒去侍候王爺了。」

我這才知道蕙兒是權禹王的侍妾,難怪當初能在眾多丫鬟中挑出這麼可心的人兒。

蕙兒天真浪漫,聲音聽起來清脆可人,的確招男人喜歡。

不過她生性單純,未必能在這王府找到一處安身之地,想到那個毫無心機的女孩,我倒有些憐惜她了。

來到王府已經整有半個月了,可是我的病依然毫無好轉。

儘管權禹王妃很好娜木朵兒對我很親切熱情,可是畢竟這些都不是我來這兒真正所圖的。

以極尊貴的身份入住王府,上面的關愛無以復加,這讓多少外人看著羨慕;可是誰又了解我的苦悶?這樣日復一日的暗無天日,生性好強的我竟淪落到這樣的悲慘境地,甚至吃飯都只能讓人喂我……

巫師不是曾信誓旦旦地說我遠離晦氣便會好起來嗎?為什麼現在還是這副樣子?!我必定讓皇上重重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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