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巧雲去了老樓,悠悠正在梳頭髮,那麼長的頭髮,在陽光里起起落落,像飛揚的金子。
巧雲托起她的頭髮,放在掌心裡看了看說:你的頭髮該修了,下面都開叉了。
悠悠不說話,依然梳頭,巧雲從她手裡拿過梳子:頭髮要這樣梳……從右到左,你的頭髮這麼長,最好用木梳或是牛角梳,用塑料梳子梳頭會產生靜電,容易使頭髮變枯。
悠悠垂著眼皮,將一隻精美的銀質髮夾遞給她,讓綸在鬢角上,巧雲綸好後,她伸手摸了摸才漫不經心說:這是張良送我的,他說也送過你,不過,沒我這隻做工考究,而且不是銀子的。
巧雲訥訥了一下,憤憤地伸了伸手,又在中途垂了下去。
悠悠回頭望著他笑:你不要怪他也不要怪我,要怪,就怪愛情吧,我原以為沒有陳年了我就再也不會愛了,可我又遇到了張良,這一次,我真的不能再和愛情擦肩而過了。
巧雲說:左左昨天去我店裡了。
他說什麼了?
什麼都沒說。
他什麼都知道,就是不願承認罷了,世間竟有這樣懦弱的男人。悠悠鄙夷地說完這句話,就拿了把剪刀,修剪窗台上的梔子:冬天快來了,它就要開花了,我和張良結婚時,要帶走這盆梔子。
她舉著剪刀,梔子的小枝葉紛紛落下,巧雲站在她身後,想,如果將剪刀劈手奪來,扎向她的胸口,將會是什麼結局呢?
痴痴地想著,眼神就直了。
忽然,她聽到了金屬碰到木地板的聲音,然後是悠悠的尖叫,她說:你看你看,哪裡來的這麼鮮血?
巧雲一個激靈就醒過神來,悠悠抱著雙肩蹲在那兒,剪刀尖朝下扎在地板上,朱紅的長條地板上滴滿了淅淅瀝瀝的液體,巧雲用手指抹了一下,舉起來看了看,是淡綠色的液體,不是紅色的,就舉到悠悠面前說:是綠色的,哪有有鮮血?
悠悠疑惑地摸了摸地上的液體,喃喃說:奇怪,剛才我嗅到一股很濃的血腥氣,還有,我不過是修剪了一下小枝葉,它怎麼會滴這麼多體液呢?悠悠慢慢地仰起臉,看著巧云:莫不是有人想要我死?
那眼神便利刃般地扎在巧雲臉上。
巧雲的心,凜冽了一下,卻不動聲色將插在地板上的剪刀拔出來,說:不過是換一個同床共枕的人而已,犯不上要死要活的吧?
悠悠的目光就柔軟下來:我知你在他的乾洗店裡投了資,我會督促他還你的。
巧雲笑笑,站起來:在這世上,相比而言,金錢是最容易控制的東西,至少還可以有借有還,可是感情一旦交出去,就是要拿傷害來還的。
巧雲離開老樓時,悠悠追出來:你來,是不是想從我這裡將愛情討回去的?
巧雲在院子里逗孩子玩了一會才答:不是的,我只是想證實一下是不是你,儘管我早就猜到了。
她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了一會,路過一家藥店時,進去買了點安定葯,出藥店後,走了很遠才發現方向錯了,又折回去,回到理髮店時,天已經黑了,她打開衣櫥,把張良的衣服,一件件地疊起來,又將他送自己的小玩意也碼在一隻盒子里,裝進一口大行李箱。
她化了個淡妝,換了件比較性感的衣服,在鏡子前看了看,滿意地笑笑,像有任何事情發生過一樣,給張良打了個電話:今天晚上,你能過來一下嗎?
張良想了一會說:還有必要嗎?
你的衣服還有一些其他東西,我幫你整理好了。
張良說好吧。
巧雲就去街上買了一瓶華東意絲林,她喜歡這種酒,柔軟糯甜,不知不覺中,人就醉了,她將買回來的小菜擺上,又將酒打開了,把安定藥片磨成粉末裝進瓶子里,又把店門半掩著,等張良。
晚上8點多,張良才來,見擺在桌上的飯菜,就垂著眼皮說我吃過飯了。
巧雲拉來一把椅子,把捲簾門放下:就算我為你餞行。
張良笑了一下:這話說的。還是坐下了,巧雲倒了兩杯酒,遞給他一杯,張良思慎了一會,也仰頭喝了,巧雲把自己的酒也倒進張良杯里:你知道我是不喝酒的。
說著就倒了一杯可樂,張良也沒說什麼,捏著酒杯底座,轉來轉去,後來,一瓶意絲林就喝完了,酒精喚起了他對巧雲曾經的感情,把她拉到腿上:我對你好,是真的。
巧雲就哭了,安定葯發揮了做用,很快,張良就睜不開眼了,他努力支撐著下墜的眼皮說:我醉了,你幫我叫輛計程車。
巧雲倩然笑了一下,站起身來,張良終於不能支撐,趴在桌沿上,香甜地睡了,巧雲迅速將行李箱拖進儲藏間,又打了悠悠的手機,聽聲音,她似乎已在半夢半醒之間,巧雲說:張良和你說他要娶你嗎?
悠悠說是的。
巧雲又說:他說已經和我分手了嗎?
悠悠還是說是的。
巧雲就笑了,爾後,幽幽嘆息道:看來,男人的話,真的不能信。
悠悠一下子就警醒了:你什麼意思?
他在我床上。說完,巧雲就收了線,她藏好酒瓶,又換上了件睡衣,凸凸的胸半裸在外,又將張良剝得像條光光的醉魚,卧在她床上。
巧雲半依在床上,抱著一本雜誌看得心猿意馬。
很快,悠悠就會殺過來,不然,她就不是悠悠。
果然,不過半小時,她就聽見了震耳欲聾的砸門聲,她頓了頓嗓子,說:來了,你輕點,他在睡覺呢。
她開了門,悠悠連看她都不曾看一眼,像一陣冰冷的風,從她身邊旋過,想憤怒的小獸,她站在床前,緊閉著唇,眼睛瞪得很大,看沉睡的張良,巧雲亦是不語,從床邊撿起雜誌,翻得嘩啦嘩啦直響:現實往往比誓言更有殺傷力。
悠悠用鼻子笑了兩聲:他說過早就和你分手了,而且還跟我發過誓。說完,就直直地看著巧雲,目光像兩柄利劍,撲面刺向巧雲的臉,聲音突兀地就柔軟下來:你打電話給我,就是讓我來看看這一幕,讓我死了心?
巧雲搖了搖頭:我覺得自己很失敗,我嫁的第一個男人有了別的女人,我愛的第一個男人早就娶了別的女人,要娶我的第一個男人遇上了另外一個女人,為什麼受傷的總是我?
悠悠瞟了她一眼,坐在地板上,盤腿,從手包里拿出一柄手指長的刀子說:我給你準備的,但是,我忽然地就不想讓你受傷了。
她挽上袖子,右手握著小刀,一刀一刀地在腕上刻著,鮮紅的血珠,一粒粒地滾過雪白的肌膚,落在地上,巧雲看傻了,夜那麼靜,靜得可以清晰地聽到張良的呼吸伴隨著液體滴落的聲音,滴答滴答地從她心上一路踏過去。
悠悠面無表情,好象刻的不是自己的身體,而是一塊蘿蔔一塊朽木。
巧雲看得眼睛都直了,她大叫了一聲,把沉睡的張良往下拖:我把他還給你了!
悠悠溫暖地笑了一下,表情平和,像吃飽的孩子拒絕點心一樣拒絕了巧雲推過來的張良:我不要了,真的,我每一次遇到愛情就像虔誠的教徒遇見了上帝,可愛情遇見了我卻像耶蘇遇見了猶大。
巧雲去奪悠悠的刀子,掙扎中,刀子將兩個人弄得傷痕纍纍,望著滿手的鮮血,巧雲淚下滾滾,跑到儲藏間門口,拖出行李箱,用力摜到悠悠面前:我騙了你,我讓張良來拿他的東西,他喝的酒里有安定葯。
悠悠冷丁地就抬起了頭,看著巧雲,又猛然地將刀子擲了過來,巧雲一閃,刀子插在了牆板上,寒冷的刃澤一閃一閃地搖晃。
悠悠奮力將張良馱在背上,狠狠地在行李箱上跺了幾腳:爛貨!誰還要啊。
愛情會讓女人力大無窮。
那天晚上,左左看了一會電視,覺得很是無趣,便看了看悠悠,他們已經很久沒好好親熱了,每一次求歡,悠悠總是那麼不動聲色地看著他,甚至在整個過程中他都不敢看悠悠一眼,只要一看,就會看見悠悠冷靜的眼神,一動不動地望著天花板或是別處,就像一個手裡做著事情,心思早已飛遠的冷靜女人。她冰冷的眼神,將他所有的熱情,都生生地扼殺在半路。每一次,他都想,他再也不會這樣了,再也不會讓她看低了,可是,過幾天,他就會忍不住想讓悠悠看低一次,很多時候,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真正地擁有了這個美好似巫的女子,只有做愛,只有做愛的時候,才能感覺到她是自己的。
他們的卧室很大,兒子的小床也設在了這裡。
他依在門上看,悠悠偎在兒子床上,似睡非睡,每當她感覺到左左眼裡的飢餓,就會做出很悃的樣子,再要不就是說身體不舒服。
左左明白,這是一種排斥,他靜靜地看著她,有些哀傷,想,如果自己不主動,這天晚上,悠悠會真的弄假成真地睡在兒子床上。
他正琢磨著找借口將悠悠抱到大床上,悠悠像被燙了一樣,騰地坐起來,從牛仔褲兜掏出手機,她從不把手機放在外面,而且從來都設置在震動狀態,因為她是個有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