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後,左左把父母的骨灰盒從樹下挖了出來,埋進了墓地。
聚集在老樓院子里的野貓在一夜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左左決定,刺殺陳年的行動,現在開始。
首先,他要找到陳年,這實在是件沒有絲毫懸念的事,悠悠的懷舊讓他把陳年的一切掌握得了如指掌。
開始幾天,他站在陳年公司的寫字樓下,點上一根煙,等陳年出來,每天下午六點鐘,陳年會準時夾著公事包出現在寫字樓外的停車場,他總是習慣性地看看兩邊,才坐進去,將車慢慢倒出來,慢慢駛出停車場,離寫字樓大約30米左右突然加速。
左左就這麼看著他,看了整整一周,關於怎樣禮貌地接近陳年,又怎樣迅速地將銅絲套在他頸上這個環節,左左在心中演習得爐火純青。
看陳年時,他的手插在牛仔褲兜里,手指緊緊地捏著一條細細的鋼絲,不,應該說是銅絲,為了得到這根銅絲,他特意去了很多家土產店。
在眾多的謀殺方式中,他選擇了金屬絲,像義大利黑手黨一樣,握著一根閃爍著寒光的、堅韌的鋼絲。
土產店只有發白髮烏的鐵絲,看上去,它們是那樣的羸弱,在指間折了幾個來回就斷掉了,他垂頭喪氣地從土產店出,殺死陳年是件帶著神聖色彩的事,是去往愛情的朝聖路上,用一根細而沒有金屬寒光的鐵絲,實在太辱沒這個行動。
他需要一根鋥亮的、閃爍著美好的金屬光澤的金屬絲。
後來,他一次又一次地折回土產店,繼續挑選金屬絲,都引起土產店主的警覺了,他狐疑地看著他,眼裡圈了無數個問號,死死地盯著他的手指看。
左左的手指,又細又長,象鋼琴家的手,據說這樣的手很有女人緣,可左左不信,他想要悠悠,悠悠卻不屑於他。
土產店主終於失去了耐心,有些焦躁地問:你究竟要什麼樣的金屬絲線?
左左眨了眨眼睛,看上去,他象剛睡醒,正在懵懂中,或是夢遊,他捏了捏額頭,歉意地笑著說:我想要一根看上去很漂亮的,閃爍著明亮金屬光澤的金屬線。
店主嘴裡吐出一聲乾脆利落的笑,有點不屑。
左左又補充道:而且非常結實。
店主彎下肥碩的腰,從櫃檯下搬上一捆沉重的電纜,抽出電纜頭,指著裡面的銅絲說:你買電纜回去自己剝吧。
左左問道:它漂亮嗎?結實嗎?
店主剝出一小截給他看,果然,金光燦燦的銅絲閃爍著高貴的光澤,那是他所見過的,最漂亮的最高貴的金屬光澤,橘紅色光暈籠罩了整根銅絲,是的,這就是他想要的金屬絲。
他心滿意足地買了幾米電纜,捲起來,拎回家去了,街上的空氣,是那樣的清爽,每一個路人的面目,都是那樣地親和。
然後,他坐在黑夜的地板上,將它們剪成一米左右長的三根,如果這三根銅絲都殺不掉陳年,他就收起殺念,事不過三,他迷信這條古訓。
每看一眼陳年,他的手就會呼地出一層冷汗,每次離開停車場的路上,都會有人詫異地看著他,因為,他的牛仔褲兜下,濕漉漉的,一直濕到膝蓋。
一個周的時間,他學會了從容地在關注的目光中不動聲色地前行,他已初步具備了一個殺手的特質。
下班後的悠悠很累,左左坐在她門前,等她,他常常這樣等她,提著買好的熱飯熱菜,儘管她從不領情,可,他還是喜歡這樣做,只有這樣做,他才會覺得時光過得很充實,充實的日子比較容易找到快樂。
那天晚上,他們將小餐桌搬到悠悠的大床上,悠悠的床墊中間,已經有兩個微微凹下去的坑,那是陳年和左左合夥在悠悠床上留下的痕迹,一看到那凹坑左左就會無比憤怒,男人的團隊精神,如果體現到床上,是最恥辱最齷齪的。
那兩個凹坑是做愛時膝蓋留在床上的,他們都很紳士,據說,紳士精神體現在床上就是,用肘和膝蓋支撐自己的體重。
他提議買一張新床墊,將舊床墊扔掉,當他說完,發現閣樓里安靜得出奇,他看見悠悠瞪著驚恐的圓眼睛看著他,彷彿正目睹殺人犯解肢一條鮮活的生命。
好半天,她才斬釘截鐵說:你不喜歡這床可以不上,想換墊子,沒門!
陳年躺過睡過的床墊就是悠悠的一葉幸福方舟,是無可替代的,左左就做了罷。
左左把裝在袋子里的菜打開,碼在盤子里,碼得整齊而漂亮,再端到床上的小几上,他想,在這個晚上,如果悠悠說她會漸漸放棄對陳年的期待,他就收了殺心。
可是,悠悠再一次令他失望了。
悠悠拎過一瓶酒,倒了兩杯,遞給他,將兩隻杯沿零丁地碰了碰,無限傷感地望著他問: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么?
左左心下有點發慌,他倉皇道:我記得你剛過完生日不久……
她晃頭:是我失去陳年整整一年的忌日。
左左有點大赦又有些哀傷地問她:你有什麼計畫么?
悠悠答非所問道:左左,你說,愛情是不是一種信仰?
左左想了想說:好象是吧。
悠悠點點他的鼻子:愛情就是一種信仰,比如我對陳年,你對我,其實都已不再是單純的愛情了,而是信仰,上天就是這樣弄人,為什麼我們變不成彼此的信仰呢?
左左說:是你不肯。
悠悠感傷地搖搖頭:我想讓你變成我的信仰,可是,我的心,不肯。她仰頭,將酒幹了:你不要枉費心思了,我能給你的,只能是傷害。
陳年能給你的,不也是傷害么?為什麼你還在等?左左反駁,悠悠有些醉了,她歪歪地看著他,笑道:是啊,我知道,可是,我管不住自己,我沒辦法,喏,對了,今天晚上你不能碰我,我要保持傷感的純潔度。
左左看著她,殺心,漸是堅硬。
白天的陳年看上去很陽光,身材和鼻子都像楊樹一樣挺拔,左左若無其事地走到他的身邊,他想鎮定從容一些,可是,他的嘴唇,卻在發抖,他管不住它們,只好,緊緊地咬著唇,站到正在開車門的陳年身邊,直直地看住了他。
陳年發現了他,準確地說應該是看到了他的影子,夕陽把左左的影子投到了車門上,陳年直起腰,眯著眼睛看左左,遲緩地笑了一下:我見過你,知道你是誰。
左左說:是的,我是悠悠的房東。
他友好地拍拍左左的肩:可是,聽我太太說你他的男朋友,對嗎?我很不明白,難道悠悠和我好的同時也在和你談戀愛?
左左什麼也沒說,他又咬了一下上唇,眼睛往上翻了翻:事情不是你說的那樣。
陳年做沉思狀:如果你要娶她,我祝福你,走,我請你喝茶。
就鑽進了車裡,左左躊躇了一會,坐到了副駕駛位置上,陳年專註地看著前面的車輛,目光平淡而漠然,左左放在褲兜里的手,像捻佛珠一樣捻著那根銅絲,有些冰冷的液體正慢慢地順著指尖順著掌心滲出來,他用眼梢緊張地看著陳年,喉嚨很乾,他感覺自己足以一口氣喝完整桶純凈水。
他在心裡,暗暗地丈量著怎樣才能將銅絲準確無誤地套在陳年脖子上,很快,他就發現,用銅絲殺人,選擇坐副駕駛位置是個錯誤,義大利黑手黨用鋼絲殺人時,總是坐在被殺者的後方,神不知鬼不覺地就將鋼絲套上去了,手下一緊,被殺的人還不明白怎麼回事就昏死過去。
左左忽然覺得很冷,牙齒開始打架,陳年掃了他一眼,說:你身體不舒服嗎?
左左搖了搖頭說:有點冷。
陳年很同情地看著他:可能是感冒了,看樣子你體質不好,你太瘦了。
左左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捏住銅絲的手鬆弛下來,身體就漸漸暖流回升了。
陳年說了幾家茶樓的名字,說:我是這些地方的老主顧了,你想去哪?
左左想了想,忽然笑著說:前一陣,我發現了一家不錯的茶樓,要不,還是去那家吧,我不是很喜歡在陌生的地方喝茶。
陳年說好,左左指揮著陳年在街上繞來繞去,將黃昏繞成了黑夜,陳年一次次問:怎麼還沒到,這家茶樓究竟在哪裡?
其實,左左也不知道那家茶樓在哪,他以為用一個周時間就把自己修鍊成了一個不動聲色冷麵殺手,事到臨頭,他才悲哀地發現,自己剋制不住心慌,剋制不住恐懼,甚至他不知不知該怎麼辦,他想草草收場,卻不知如何收,殺念像一隻失去控制的雪橇,沖向山下,無人阻攔。
事後,左左想,若是稍有點警惕的人,或許早就醒悟了,會將他趕下車去,可是,陳年沒有,左左想,陳年的麻痹大意只能說明一個問題:他看不起伊左左,壓根就瞧不上像他這樣一個沉默消瘦的男子能幹出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說白了,是根本不相信左左有足夠殺死他的勇敢。
想到這裡,左左就將自己的心,又往狠毒的路上逼進了一寸。
他痛恨每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