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蘭望著兒子甜蜜的睡相,心裡滿是壯志未酬的幸福感,她撫摩了一下他的額頭,又摸摸他修長的手臂,這時,伊河也進來了,坐在她旁邊,小聲問:昨晚沒回來睡覺?
李小蘭點了點頭,伊河面色凝重起來,他看看兒子又看看李小蘭,沖外面努了努嘴巴,李小蘭覺得奇怪,伊河從不這樣小心翼翼與她講話,也不會這樣鄭重其事,在他眼裡,李小蘭不過是借著姿色一步跨進了貴族家門的市井女人,滿肚子的算計和市儈,上不了大檯面,更沒值得他人仰慕的氣質。
李小蘭低眉順眼地跟著伊河到了客廳,伊河又折回去,將左左卧室的門關嚴了,才落座,拿起一根煙問李小蘭:抽么?
李小蘭覺得更是奇怪了,以往,若她從伊河的煙桶拿煙抽,他會嘲笑她是暴殄天物,就她的品位,也就抽個民工煙。
他沒預兆沒來由的尊重讓李小蘭忽然地感覺心酸,她負氣地要令他內疚般地搖了搖手,從電視柜上拿了一支哈德門說:習慣了。
伊河翻了一下眼皮,心下暗自道:賤人!
嘴裡卻說:左左有女朋友了?
李小蘭說不知道,她忽然想報復一下伊河,他們越來越老了,雖然左左對他們兩個都算不上親昵,但,對李小蘭多少還是近一些的,伊河也漸漸老去了,不似以前,以前是他意氣風發地挑剔女人,現在輪到女人挑剔他了,女人們望著他日益下垂的小肚腩,用鄙夷的目光狠狠地挫傷了他傲氣的心,漸覺男女之事不過如此,一輩子沒正經上過班,只喜歡在女人圈裡串,使他也沒交幾個能聊得上來的同性朋友,至於那些無論三冬六夏都在街邊將一副撲克玩得全然忘記人間煙火的男人們,又是他不齒與之為伍的,一日一日的,無聊感竟漸漸厚重。想關心一下左左,習慣了獨來獨往的左左卻不領情,對他愛搭不理。
李小蘭吐了個煙圈道:你怎麼突然關心起兒子來了?
伊河鎮壓著心裡的憤怒,說:做爹的不關心自己兒子還能關心誰去?
關心你的那些騷女人呀,這誰不知道呀。李小蘭索性要橫耍到底:做丈夫的還應該關心老婆呢,怎就沒見你關心過我?
伊河斜了斜眼:存心想吵架?我他媽的是看兒子不對頭,關心一下他怎麼了?
李小蘭的嗓門高了八度:你是不是老了,女人們不待見你了,你才醒悟到你老了,需要人照顧了,於是想到我兒子了,你早幹什麼去了?
李小蘭一開吵,鼻涕眼淚馬上就出來幫忙,使得她原本周正的臉顯得猙獰而骯髒了。
伊河恨恨地跺了一下腳,起身往外走,嘴裡嘟噥著:就你,也配被人疼!
沖著他的背影,李小蘭把抽了一半的煙扔過去,被伊河一閃躲過了,落在地板上,一股油漆被炙烤的氣味在客廳里迅速蔓延開來,李小蘭飛快地探過腳,將煙踩滅,心疼地拿手指擦了擦地板,又吹了吹。每年秋天,李小蘭都會從裝修市場外找幾個在馬路牙子上打游擊要價便宜的油漆工,再令他們幫著扛回幾桶地板漆,給老樓上上下下所有木質地帶上一遍油漆,她可以不愛這棟老樓的主人,但她不能不熱愛賴以生存的老樓。
伊河沒再問李小蘭也沒有問左左,他自己將問題搞明白了,黃昏時,左左睡醒了,爬起來,洗了洗臉,吃了一片西瓜,發了一會呆就上街了,伊河像一條和善的遊魂跟在他身後。
在巧雲店裡呆到晚上十一點,左左竟未發現不遠處有束鷹一樣的目光,盯著他和巧雲,隨著夜色的籠罩,那束鷹一樣的目光逐漸融化,像溫暖的光暈,籠罩著他和巧雲。
因著昨天晚上,巧雲有些尷尬,她知道這個青澀男子迷上了自己,整個晚上,她幾乎都沒有和他說話,但是,她能感覺到一束目光跟著自己的背影游來盪去,象一雙手,在她的身上,懷著一種近乎於敬仰的溫暖撫來摩去。她知道那顆少年的心,已蓄滿迫待燃燒的乾柴,只要她一個曖昧的眼神,一切一切就成了無可後退。
是的,她需要愛情,但不是來自一個21歲男孩的愛情,在她眼裡,23歲前的男子,其愛情心智都可以用少年來稱呼,她需要的愛,應是來自成熟的男人,每一顆女子的心,都需要呵護與寵愛,而不是,自己去寵愛呵護別人,她的青春已經不多了,不能浪費在指導一個少年感情成長上。
那天晚上的顧客,真多,她暗自慶幸,靈巧的指,象鳥兒在巢穴忙碌一樣,飛翔在客人的頭上。
送走最後一位顧客,她伸了個懶腰,好象剛剛發現左左似的,驚異道:你還坐在這裡啊?
左左笑了一下,心裡一片荒涼,其實,他是知巧雲的心思的,卻不甘心,有人曾說,有多少愛,就是輸在了不甘心上,譬如李小蘭,知道自己漂亮,所以定要嫁個人人眼熱的男人,被軍人拋棄後,在同齡人紛紛選擇寧嫁套好房子不肯嫁個好男人的大前提下,她嫁了躺在祖業上悠閑自在的資本家後裔伊河,即便這婚姻的實質,不過是枚糖衣炮彈,但,她還是不甘心將這糖衣徹底剝了,倔強的她,是不肯讓那些想像中的幸災樂禍發出果然的感嘆的。
左左說:姐姐,你真忙。他不想被巧雲趕走,也不想讓巧雲對他起了戒心,所以,主動叫巧雲姐姐,他不想離開巧雲,他說不清楚對巧雲的感覺,不是愛,是一種迷戀,就像孩子迷戀一個遊戲,他覺得,有個令人蠢蠢欲動的遊戲藏在巧雲身體里,只要他能找到開關,一切就會開始了。
但是,他知道這不是愛情,可,這種感覺,究竟是什麼呢?他想起了《紅樓夢》里的襲人和寶玉,襲人引導著寶玉初嘗了雲雨之事,而他們兩個之間的關係,卻不是愛情,是曖昧的,親昵的,溫暖的,有點親人的痕迹,像姐姐教弟弟怎樣剝開一顆花生一樣的簡單。
對的,應該就是那種感覺,一種男人天性里的好奇與蠢蠢欲動使他時刻想著向巧雲靠攏,睡在他心裡的愛情,卻是悠悠的。就像寶玉和襲人云雨,他的愛情,卻是黛玉的。
巧雲倒了一杯水,擎在手裡,慢慢地喝著,說是啊,恐怕以後我都會很忙,忙起來了,我就顧不上和你說話了。
左左看著她的眼睛,氣焰低斂地說:沒事,我就是覺得心裡堵的慌,來隨便看看,我不會打擾你的。
他想,他已經把自己表達清楚了,他只是無聊,不會打擾她的生活。
巧雲翹了翹嘴角,無聲地笑了一下,揚頭看牆上的表:這麼晚了,你再不回家就沒末班車了。
左左也看了看錶,說,我可以走回去。
巧雲不相信似地問:走回去?十多站路呢。
我喜歡一個人走夜路,現在,城市的夜既不寂寞又不可怕,到處是人和車,有時,我都恍惚是走在白天里。
巧雲頓了一會,突兀問:你有心事?
左左低著頭,沒說話,巧雲看見他腳下的白色地磚濕了好大一片,就嘆息道:誰惹你了?
左左沒說話,好半天才突然抬起頭,好象鼓了好大勇氣才問:我是不是很讓人討厭?
巧雲愣了一下,撲哧就笑了,她以為是因為自己一晚上都沒搭理他,才這樣,就哏哏地笑著道:什麼呀,你只是需要一個同齡的女孩子和你一起在愛情的路上摔交,因為你們有大把大把的青春可以揮霍呀。
不是的,沒有人喜歡我。左左一直低著頭,他的心,那麼暗,所有光線都不能到達,末了,他站起來,慢慢往外走:我該回家了,你關門休息吧。
巧雲依著門,對著他的背影張望了一會,搖了搖頭,正要拉下捲簾門,就聽旁邊有人嗨了一聲。
她說誰。
一個影子站在她面前,溫和地說:我是左左的父親,能和你談談嗎?
巧雲警覺了一下:你什麼意思?說著,就要往下拉捲簾門,伊河一閃,就閃進店裡了,他仰著頭,四處打量,說:我絕對沒有指責你的意思,左左最近有些低落。
巧雲抵觸地看著他:他情緒低落和我有什麼干係?
伊河又笑:你別拿這樣的目光看我,好象我們馬上就要刀兵相見似的,你知道他是個沉默寡言的孩子,我只是想從你這裡知道一點他的心思。
巧雲長長地吁了口氣:我以為你要指責我引誘良家少年呢。
伊河的心裡,會意一笑,心裡,大約已有了譜,他喜歡所有皮膚白皙的女子,特別是像巧雲這樣的女子,即便不說話,那雙吊眼,都能把男人的魂魄釣走。
左左迷戀在巧雲店裡度過的那些肆無忌憚打開心靈的好時光,可,巧雲語氣與眼神里的堤防,還是,狠狠地挫傷了他脆弱的自尊。
整個暑假的後半部分,他沒再去找過巧雲,閑暇時間他就躺在床上看專業書,要麼,就是畫工程圖,他學的是土木建築,理想是在這座城市裡留下一座用石頭砌成的宏偉城堡,要設計得像十七世紀的童話城堡,富有浪漫色彩,有偌大的、鮮花滿徑的院子,城堡的牆壁上鑲嵌著夢幻般美妙色彩的彩繪玻璃……每一個進出城堡的人,臉上都洋溢著春天般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