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九節

以阿蛟的精明幹練,到會所蹲了半天,就把所謂炒房客要圍攻郝冬希的事情查得清清楚楚。那天傍晚的確有幾個炒房客到了會所,也的確讓鳥蛋看見了,問題的關鍵是鳥蛋的判斷發生了差錯,不知道他是神經過敏,還是腦子進了水,窺見那幾個人進了會所,就斷定人家是來圍攻郝冬希的,於是就有了後來郝冬希狼狽逃竄的一幕。

阿蛟就像刑警調查重大案件一樣,順藤摸瓜,坐在郝冬希設在會所的辦公室里,把那天的門衛、領班、服務員一個個叫去談話,不但弄清了事實,還掌握了炒房客們下一步的行動計畫。原來,那幾個炒房客並不知道中國式飯局的老闆就是郝冬希,跑到這裡擺飯局,商量對付東方花園的開發商。服侍他們的服務員雖然不明白事情的原委,但是他們說的話還是記住了不少,經過阿蛟的引導和刨根問底的追問,終於知道,如果東方花園開發商降價達到一萬二一平方米,他們就花錢雇一百個人,舉著大標語到市政府鬧事,同時帶著他們的親朋好友圍攻售樓處,如果不降價,他們也暫時不動作。

「鳥蛋怎麼這麼荒唐?人家是來吃飯的,他也不搞搞清楚,怎麼就鬧出這麼一場,大東南集團的老闆穿上廚子的衣裳從自己開的會所狼狽逃跑,傳出去不成了大笑話。」阿蛟查清事實之後,對郝冬希說。

郝冬希沉吟片刻,反問阿蛟:「你有沒有覺得鳥蛋最近以來有點怪?他是不是有什麼事情?」

阿蛟正在往臉上敷面膜,嬌媚的臉躲到了小鬼一樣的面膜後面,郝冬希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是她戛然而止的動作卻讓郝冬希懂得,他提出的問題觸到了阿蛟的敏感神經。然而,阿蛟並沒能給他一個確定的答案:「是啊,我也覺得他現在怪兮兮的,怎麼說呢,就是有點心不在焉吧,好像反倒比過去正經了許多。」

郝冬希眼前的首要問題是怎麼把東方花園儘快地脫手回籠資金,其他問題對於他來說一概是雞毛蒜皮,所以對鳥蛋的怪異、失常並沒有太放在心上:「好了,不管他,等有空問問他怎麼回事,要是沒什麼事情他搞怪,等我臭罵他。」

鳥蛋近來變得怪異,並不僅僅是郝冬希兩口子的感覺,錢亮亮也覺得這個人好像脫胎換骨重裝了一副下水。具體表現就是突然由一毛不拔的吝嗇鬼變成了出手闊綽、海吃海喝的豪客,那股勁兒好像他得到內部消息地球幾天內就要爆炸。誰也沒催促他,鳥蛋主動結清了給錢亮亮道歉那場飯局的欠賬,然後就開始了他的人生新旅程:整天請客,天天飯局,而且一概由他自己埋單。據李莎莎、咪咪、熊包和黃鼠狼之類的耳報神從四面八方傳遞給錢亮亮的信息得知,鳥蛋宴請的人員身份覆蓋了上至鷺門大學教授,下至街巷裡的販夫走卒,甚至還有兩個大同街的站街女。而且他的飯局從來不按照宴請人員的身份分門別類,而是一鍋燴、一勺燉。那天鳥蛋就把站街女和大學教授放在一個飯桌上,結果兩個大學教授經受不住站街女的誘惑,飯局一結束就跟站街女鑽進計程車不知所終。那兩個站街女是咪咪擦皮鞋的時候認識的,所以這個故事絕對真實。

從宴請的人員和他的關係這個角度分析,宴請的客人中既有他的親朋好友,也有他讀書時候的情敵和經商時候的對手,還有八竿子打不著,也許他一時興起就把人家拉過來的閑人,比如那個在鳥蛋的飯局上號啕大哭的年輕人,就是鳥蛋在大街上撿回來的。據鳥蛋說,他碰見這個年輕人的時候,這人趴在地上,跟前寫著「只求一飯」四個大字,他以為這是一個殘疾人乞討,走過了卻覺得那個年輕人雖然趴在地上,可是氣色正常,眼神鎮定,體態姿勢也看不出有異。於是蹲下去問他怎麼回事兒,是不是要錢。年輕人說不要錢,就是要吃一頓飯,跟不認識的人吃一頓飯。鳥蛋說那太簡單了,你認識我不?年輕人說不認識。鳥蛋說你跟我喝酒去,不就滿足了你跟不認識的人吃一頓飯的願望嗎?年輕人竟然爬起來拍拍身上的浮土,二話不說跟著鳥蛋就走。鳥蛋就把他領到了自己開設的飯局上。

鳥蛋的飯局不分身份地位,不分遠近親疏,誰也弄不清楚他邀請客人的標準和尺度,好像惟一的標準就是他想請誰就請誰,惟一的尺度就是他想到了誰就是誰。所以,他領了一個半大孩子參加飯局別人也不覺意外,吃客們聚在一起有不花錢的好吃好喝供著,有訓練有素笑容滿面的服務員伺候著,哪一個都是心情愉悅興高采烈,伴隨著咀嚼聲、吞咽聲和敬酒聲,都是對鳥蛋花言巧語的讚揚和客人之問半真半假的客套。那個鳥蛋領過來的孩子真餓了,啥話不說埋頭苦吃,孩子不喝酒,一個勁喝可樂,吃飽喝足了就坐在那兒發獃。大家誰也不認識他,誰也不知道該跟他說什麼,鳥蛋也不介紹給別人,他也沒法介紹,因為他也不知道這個孩子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呆坐半會兒,那個半大孩子突然哭了起來,坐在那兒眼淚在臉上默默地流淌。同桌的人發現他在哭,便紛紛好言相勸,有的追問他為什麼哭,有什麼傷心事兒說出來讓大家幫他。有的夸夸其談擺大道理,用男兒有淚不輕彈、世上沒有過不去的坎之類中聽不中用的道理開導人家。滿桌的人總算有正經事情可干,有別人的苦惱可供展示善良熱情,於是乎滿桌關懷和勸慰活像颱風捲來的瓢潑大雨一股腦地朝那個半大孩子身上潑灑。不勸還好,飯局上那急風暴雨一般的勸慰讓那個孩子由默默垂淚轉變成了號啕大哭,一時間涕淚滂沱,痛聲如潮。飯局中人沒有不被這半大孩子的痛苦震撼的,同情和好奇攪和在一起更加讓人們處於亢奮狀態,局中人一個個站了起來,有的向鳥蛋追問這個孩子的來歷,有的向孩子追問到底有什麼事情這麼傷心,飯局頓時變成了亂局,好像大家不是來吃飯的,而是來勸架的,而勸架的對象就是鳥蛋和他領來的那個不明不白的半大孩子。

鳥蛋愣怔怔地看著那個孩子,半晌沒吱聲,然後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把滿滿一杯啤酒迎頭潑到了那個孩子臉上。所有人都驚呆了,包括那個正在號啕大哭的孩子。鳥蛋冷冷地問:「老子叫你來是吃飯的,不是叫你來號喪的,你爸還是你媽死了?只要不是你爸你媽死了,就沒有什麼值得號的事情,再哭就滾蛋。」

半大孩子不哭了,雖然還在抽泣,那也不過就是哭泣過後的慣性而已,就如汽車熄火了還會朝前滑行。有人拿過面巾紙遞給孩子,孩子接過來擦拭著臉上的啤酒和眼淚。鳥蛋冷然問道:「到底怎麼了?你爸還是你媽死了?」

半大孩子憤怒了:「你爸你媽才死了呢,別以為你請我吃一頓飯就有權力污辱我。」

鳥蛋說:「我再說一遍,除了自己的爸媽死了值得哭,別的事情還有什麼值得哭的?你他媽的真沒出息,有本事把你哭的原因說出來,我倒要聽聽到底是不是值得你這麼哭。」

半大孩子遲疑半會兒,終於忍不住說了:「我失戀了,她跟我好了大半年了,今天突然說不跟我好了。」

大家一聽是這種事兒,繃緊的心情就像扎了一針的氣球,頓時鬆弛下來。

鳥蛋臭罵他:「笨蛋,你別說趴在大街上裝可憐,你就是真的跳海了,人家還不照樣是人家?小屁孩過來,我給你說個話,說完了你要是還想作踐自己,隨你便。」

鳥蛋把孩子拉到包廂外面,竊竊私語了一陣子。那個孩子驚聲問他:「叔叔,你說的是真的?」

鳥蛋掏出一百塊錢塞給那個半大孩子說:「我哄你有什麼用?趕緊回家陪你爸媽去,什麼失戀不失戀的,算個屁。」

孩子接過鳥蛋的錢,彎腰深深鞠躬,然後一溜煙地跑了。

鳥蛋給那個孩子錢打發他的時候,剛好錢亮亮路過看見了,便和鳥蛋請來的賓客一起追問鳥蛋到底是怎麼回事兒。鳥蛋哈哈一笑:「屁大點小孩還他媽的鬧失戀玩兒,我嚇唬了他兩句,趕回家了。」

這件事情跟世界上絕大多數事情一樣,過後就成了雲煙隨著時間之風消散得無影無蹤,誰也不會把鳥蛋從街上叫回來一個失戀了的半大孩子參加他的飯局當回事兒。可是當錢亮亮聽李莎莎悄悄告訴他,鳥蛋近些日子在會所的消費已經超過了二十萬,不由大吃一驚。靜下心來替鳥蛋算算賬,他幾乎天天在會所擺飯局,而且全部是個人埋單,真不知道他要幹什麼。錢亮亮覺得情況蹊蹺,把鳥蛋的情況告訴了郝冬希。郝冬希也覺得不可思議,吩咐錢亮亮給鳥蛋適當打折。錢亮亮卻覺得這不僅僅是個打折的問題,可是到底是什麼問題錢亮亮當然也弄不清楚,他一直準備找時間問問鳥蛋到底是怎麼回事兒,是不是不想跟老婆過了。還沒等到他專門安排出空閑找鳥蛋,鳥蛋卻已經找上了他,一直到鳥蛋正面邀請他參加飯局,錢亮亮才恍然想到,鳥蛋的飯局擺得轟轟烈烈熱熱鬧鬧,包括咪咪、熊包、李莎莎甚至黃鼠狼,凡是會所的人幾乎都已經請過了,惟獨一直沒有邀請他入局。

錢亮亮已經答應了晚上參加郝冬希宴請房土局張處長和市政園林局李處長的飯局,所以當鳥蛋招呼他晚上一塊兒「坐坐」的時候,他就理所當然地推辭了:「不成啊,今晚上董事長有安排,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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