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六節

咪咪非常珍惜如今的工作,有了這份珍惜,也就非常勤快非常認真地做好每一件事情。今天下午她整理完智娛廳的各種棋牌、麻將之後,又把衛生清掃了一遍。打掃衛生本來用不著她干,有專門的衛生工,可是咪咪想,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她把智娛廳打掃乾淨了,衛生工就能抽出更多的時間把別的地方打掃得更加衛生。今天智娛廳顧客不多,那些有貴賓卡、會員卡的貴族客人這個時間一般不會到智娛廳玩,他們都是在會所吃晚飯,吃過晚飯之後泡浴湯,有男女一起來的,泡完浴湯就會到樓上貴賓休息室休息過夜,這個時間到智娛廳玩的,都是散客。

咪咪忙碌完了,看到還有五六個人圍攏了兩張拼起來的牌桌打撲克,他們打的是八十分升級,這種牌過去咪咪也打過,跟同行的皮鞋妹們,後來覺得太耽誤賺錢,就不再摸牌了。咪咪認得這幾個人,前段時間他們過來吃飯,錢亮亮還親自陪同,因為錢亮亮親自陪吃,咪咪認定這些人不是一般人物,就偷偷格外關注了一下。後來錢亮亮告訴她,那些人都是鷺門市著名的作家和教授,這讓咪咪大為驚詫,作家、教授在咪咪心目中就是跟神仙差半個級別的高級人。今天,這些高級人居然出現在她服務的智娛廳,咪咪頓時緊張、激動得了不得,絞盡腦汁想做些讓他們高興的事情。

這幾個人里有男有女,咪咪湊過去想問問他們還需要什麼,可是又不敢張嘴,在這些人面前,咪咪覺得自己就像一塊腳底下的泥。一個戴眼鏡的女人看到了咪咪,問了一聲:「服務員,你們錢總呢?」

咪咪緊張得嘴唇都哆嗦了:「錢……錢……總……出……出……出去了……」

人叢中不知道誰說了聲:「這個錢亮亮,怎麼弄了個磕巴當服務員?」

其他人哄堂大笑,咪咪又羞又臊,連忙跑出門外,恨自己拙嘴笨舌,在自己腮幫子上狠狠擰了一把。過來送茶水的小妹看到咪咪一個人站在門外擰自己的嘴巴,莫名其妙地問:「咪咪姐,你怎麼了?」

看到端茶的小妹,咪咪腦子裡居然靈光一現,想起來上一次郝董事長送給錢亮亮的茶葉。那是鳥總給錢亮亮賠禮道歉的時候喝剩下的茶葉,據錢亮亮說,那叫台灣凍頂,是最高級的茶葉,咪咪知道那盒茶葉還放在錢亮亮的抽屜里,連忙叫住了送茶小妹:「你等等,這茶不行,我去拿好的,換換,換換。」

咪咪有錢亮亮房間的鑰匙,跑回去拿了台灣凍頂,回到服務台,親手洗過茶,沖好,才讓小妹送給那些作家、教授。

等到小妹把茶送了進去,咪咪又探頭探腦地在一旁偷覷,那個女作家連連說:「好茶,好茶,你們聞聞,味道多香。」其他人也都連聲誇讚茶葉好。咪咪得意地笑了,她認為,這些人不但是高級人,而且是錢亮亮的朋友,錢亮亮不在,自己就應該好好地服侍他們。咪咪不敢再露面,怕人家笑話她,就一直在暗中關照著這些人,怕其他服務員不知道這些人的分量,照顧不周到,讓人家怪罪錢亮亮。

到了吃飯時間,這些人坐進了小餐廳,這時候又來了一個中年男人加入進來,這些人頓時熱鬧起來,都把後加入的那個男人叫趙主席。咪咪判斷這個人可能是大領導,這些人在這裡聚齊就是要迎接招待這位大領導。李莎莎過來,見到咪咪在小餐廳跟前轉悠,問她做什麼,是不是想吃什麼,她讓熊包給她做。咪咪連忙解釋:「我不是想吃什麼,這些人都是重要人,是錢總的朋友,都是鷺門市的大作家、大教授,我怕……」

李莎莎嘿嘿笑了:「行了咪咪,你趕緊吃飯去,這兒沒你的事,有我呢,出不了問題。」

咪咪吃過飯,看到錢亮亮認識的那幾個客人躺在按摩池裡沖泡泡,邊沖邊吵著什麼,咪咪剛開始沒在意,以為是水浴館裡各種噴頭嘩啦啦的聲音太大,所以那些人說話要大聲大氣。沒多久,那幾個人里有兩個卻突然不知道為什麼扭打撕扯到了一起,旁邊的幾個人圍攏勸說,卻誰也不動手拉架。那兩個光身子男人穿著小小的泳褲,在池水中扭成一團,水池的水讓他們掀騰得水花四濺,波浪洶湧,洗浴的其他客人非常氣憤,大聲嚷嚷著讓他們到外邊去打,不要影響別人水浴。

救生員和保安看到客人打起來了,連忙過去勸架,維護秩序。咪咪極少見到這種場面,又驚又嚇,趕緊給錢亮亮打電話,三言兩語告訴了錢亮亮這邊打起來的消息之後,剛剛掛上手機,打架的人讓救生員給勸到了水池上面,兩個人不再打了,互相在吵,互相罵罵咧咧什麼髒話都朝外噴,那兩張嘴不是嘴,簡直就是正在排泄的臭屁眼。這讓咪咪驚訝得目瞪口呆,這些人可都是作家教授知識分子,穿著衣服的時候衣冠楚楚,文明儒雅,脫了衣服怎麼就像大街上的混混兒那樣動輒口出穢言,揮動老拳呢?

那一小撮作家和教授圍著兩個打架的人,邊勸架,邊議論,朝咪咪這邊走了過來。咪咪連忙讓到了一旁。沒想到的是,走到咪咪身邊的時候,那個作家對著其他人宣傳:「臭狗屎,狗屁的副主席,誰不知道他那兩刷子,哪一篇文章不是靠關係倒貼花錢上的?就那個副主席的破頭銜,誰不知道是請客送禮溜須拍馬弄到手的?騙子,到處騙吃騙喝騙女人,想騙老子沒有門兒,今天不把話說明白就別想離開鷺門……」

那位被罵的副主席卻已經沒有跟對手「把話說明白」的興趣,抽冷子一腳踹向了對手,正在罵罵咧咧揭副主席老底的人沒承想已經停戰的對手卻又偷襲,一腦袋栽進了水池子里,就在掉進水池的瞬間,他本能地撈了一把,想有個抓手避免遭到滅頂之災,結果一把撈住了咪咪。接著,咪咪不但沒有成為他的「抓手」,反而跟著他一起驚聲尖叫著栽進了水池裡面。

水池一米二深,旁邊又有救生員,誰也淹不死,所以留在岸上的那幾個文化人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咪咪也很快就被救生員拉了上來。渾身濕淋淋的她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自己的那台寶貝手機,連忙從褲兜里掏出手機一看,咪咪頓時欲哭無淚,手機已經黑屏了,活像一個失去了呼吸的屍體。

發生衝突的是陳作家和省作協的趙副主席,被踢到水裡的是陳作家,這是錢亮亮後來才知道的情況。接到咪咪的電話,錢亮亮不知道會所到底發生了多大規模的鬥毆,坐著計程車發瘋似的朝會所趕。路上錢亮亮的腦子卻還在鳥蛋的身上轉悠,很多事情過後回想的時候往往會產生跟現場不一樣的感覺。錢亮亮此時離開了鳥蛋,卻忽然覺得一起喝茶的鳥蛋好像不是平日印象中的鳥蛋。在錢亮亮的印象中,鳥蛋是一個玩世不恭、不拘小節的人。可是,今天的鳥蛋卻似乎太一本正經了,言談話語之中,隱隱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憂戚。難道他遇到了什麼問題?可是即使他遇到了什麼問題,錢亮亮也不應該成為他謀求幫助的對象,因為錢亮亮確實幫不了他什麼。也許他找錢亮亮僅僅是為了有個人傾訴、排遣,可是當著錢亮亮他卻又什麼也沒說,況且,錢亮亮自己也認為自己並不是適合鳥蛋傾訴的對象。

計程車到了會所,錢亮亮急忙朝會所跑,便把鳥蛋的事情扔到了腦後。錢亮亮聽李莎莎告訴他打架的竟然是陳作家和省作協的趙副主席,觀戰的還有幾個文化人,不由大為驚訝,大感好奇,他實在想不通,能有什麼事情招惹得這些文化人大打出手,斯文掃地?上一次他陪他們吃飯的時候,陳作家不是還對那位趙副主席五體投地,求人家幫他辦事嗎?怎麼這麼快就打成一團成了仇人?想到插到兩人中間的女作家,錢亮亮暗忖文人多情,會不會是兩個人鬧了桃色糾紛,因為那個女作家爭風吃醋?

錢亮亮問李莎莎:「現在人呢?有沒有報警?」

李莎莎說人都到餐廳去了,說是要在這裡吃夜宵,解決問題:「那幾個人怎麼能那樣?打就跟自己打,還把咪咪給拽到水裡去了。」

錢亮亮驚愕:「拽咪咪幹什麼?咪咪跟他們有什麼關係?」

李莎莎講了一遍。錢亮亮連忙問咪咪受傷沒有。李莎莎說人沒事兒,就是手機淹壞了,咪咪很心疼,想讓那個陳作家賠,又不敢找人家。錢亮亮聽到咪咪沒事兒,放心了,讓李莎莎告訴咪咪:「沒問題,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我找那個陳作家算賬去,讓他賠一個更好的。」

錢亮亮在李莎莎的引導下,來到了那幾個作家等著吃夜宵的包廂里。上次一起擺飯局的幾個人基本上都在,還有一兩個面生男女是沒有見過的,那個鷺門大學的牛教授給錢亮亮介紹,錢亮亮才知道他們是鷺門一家文學刊物的編輯,一個是作家,一個是詩人。

「陳作家和趙副主席幹起來了,這倆人跟他們交好,是專門叫過來擺平的。」牛教授悄聲告訴錢亮亮。

包廂里的格局讓錢亮亮啞然失笑:按照常理,打架的時候雙方扭做一團,拉開了,兩方或者一方肯定會離開,而不會繼續湊在一起。陳作家和那個省作協的趙副主席卻仍然都留在包廂里,也不知道是為了等著吃夜宵,還是要等著裁判決出勝負。陳作家和趙副主席各自坐在包廂的兩頭,跟前都有人做著勸解調和,至今錢亮亮還不知道他們為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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