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十節

那天中午的飯局最後實到人數是十一人,十人之外增加的是咪咪。鳥蛋要請那幾個狐朋狗友到會所相聚,那幾個人都有些納悶,大中午的擺飯局,比較少見,而且鳥蛋絕對不是大方人,讓他埋單請客就跟想從他那顆鳥蛋腦袋上拔毛一樣屬於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今天他居然主動在會所開飯局,邀請大家過來「坐坐」,倒是極為罕見,人人心裡都在想,肯定是他利用大東南集團副總經理的職權在會所公款吃喝。這年頭,不吃白不吃,白吃誰不吃,反正不在他這兒吃也得在別處吃,所以那幾個狐朋狗友一請便來,來了之後,看到郝冬希、阿蛟都在座,就更加斷定這是一桌免單飯局。

熊包在廚房當然不知道這桌飯局的來由,得知是董事長和夫人親自招待客人,想必是非常重要的貴客,原先排好的菜單又專門讓李莎莎呈送給郝冬希審閱。郝冬希大喇喇地掃了一眼說了聲「行,可以」就還給了李莎莎,李莎莎連忙拿著菜單跑回廚房讓熊包開鍋。

阿蛟坐在郝冬希旁邊,左看右看了一陣,忽然對錢亮亮說:「咪咪呢?」

錢亮亮讓她問得一愣:「找咪咪幹嗎?」

郝冬希在桌下掐阿蛟的大腿,不讓她提咪咪的事兒,怕錢亮亮尷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不好玩了。阿蛟一巴掌拍開了郝冬希的熊掌,心平氣和地對錢亮亮說:「一桌臭男人,就我一個女人,把咪咪叫來陪我。」

錢亮亮遲疑不決,阿蛟這個要求讓他犯難,他難以想像憨厚的咪咪在這種場合會是一種什麼樣子,而這一桌人物又會怎麼樣對待咪咪,最要命的是,他弄不清阿蛟是什麼意思。看到錢亮亮發愣,阿蛟解釋:「咪咪和你挺好的,鳥蛋說你壞話弄不好也傳到她耳朵里了,讓鳥蛋在她面前也還你一個清白。」

看到錢亮亮那張臉忽然間變成了紫茄子,阿蛟嫣然一笑又迴旋了一句:「再說了,沒開業的時候,每次我來到這兒蹭飯,都是咪咪關照我,今天借這個機會我也謝謝她。」

錢亮亮尷尬透了,儘管他和咪咪已經明鋪暗蓋了,可是還掙扎著猶抱琵琶半遮面,自己給自己貼面膜。阿蛟今天當眾這麼說,等於揭去了他和咪咪的遮羞布,儘管那已經是公開的秘密,那層遮羞布的價值僅僅也就是心理上的。錢亮亮膽怯了,不是膽怯他和咪咪的關係公之於眾,而是膽怯阿蛟的心機和手段。阿蛟這麼做,從正面理解,是完全的好意,她的理由誰也挑不出任何毛病。但是,從另一方面理解,也等於暗示錢亮亮:你也別道貌岸然,別人說說你就了不得了,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錢亮亮原先要借這桌飯局找回公道的亢奮讓阿蛟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就如烈火遇上了陣雨,頓時熄滅,僅僅剩下幾縷有氣無力的青煙。

服務員聽到了阿蛟的吩咐,不等錢亮亮發話就急匆匆跑去叫咪咪了。阿蛟就吩咐服務員加座加餐具。錢亮亮想到咪咪肯定還穿著那身衛生工的藍色工裝,錢亮亮更加忐忑不安,不知道咪咪穿一身邋邋遢遢的工作服跟這幫人坐到這個飯桌前,會是一種什麼情景。

這個工夫,菜肴和酒水開始上桌。先是八道冷盤,沒有什麼特別珍奇的,主要還是為了下酒。剛開始上的是五糧液,讓郝冬希否定了:「上洋酒,皇家藍帶拿一瓶來。」

五糧液五百塊左右,皇家藍帶最便宜的一瓶也要一千二,這幫人怎麼也得喝兩瓶,郝冬希此話一出,連阿蛟都忍不住瞠視他,別人當然都不在乎,反正有老闆掏錢,越貴越好。服務員連忙換了皇家藍帶,捎帶著還端上來一杯冰塊,據說喝這種酒要加冰,誰也不知道到底該不該加冰,都怕別人看自己土,紛紛讓服務員加冰。酒斟好了,冰也加好了,郝冬希吩咐鳥蛋:「今天的祝酒詞由你說,該說什麼你聰明著呢,肯定錯不了。」

鳥蛋苦笑著站起來端起酒杯剛要說,讓阿蛟攔住了:「等等,咪咪還沒來呢,人沒來齊急什麼?」

鳥蛋剛剛坐下,咪咪就來了,讓錢亮亮驚詫的是,咪咪居然沒有穿那身邋邋遢遢的工作服,換了一身衣服,上身是大紅的絲織短袖衫,腰部還有收身的花百褶。下身是一條藏藍色的裙褲,輕薄飄逸,看上去好像突然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咪咪皮膚白,體態豐滿,裸露的胳膊活像去皮的蓮藕一樣自嫩,胳膊肘部的肉窩讓人浮想聯翩。咪咪羞怯、緊張地站在包廂門口:「老闆娘,你叫我?」

阿蛟驚詫地打量了咪咪一陣才說:「對對對,你過來坐,我們一起。」

咪咪按照阿蛟的吩咐老老實實坐在了阿蛟右手,她老實膽小,老闆娘讓她幹嗎就幹嗎,阿蛟讓她坐她就坐,服從老闆的指使是她的觀念,卻反而讓別人誤以為她鎮定自如,落落大方。

阿蛟待咪咪坐定,服務員給她斟好了酒,才對鳥蛋說:「好了,你說吧。」

鳥蛋臉皮厚,郝冬希和阿蛟讓他講的內容一般人都會尷尬、難堪,可是他卻毫不在乎,揣著一套玩世不恭的好心情應付困局。他端起酒杯,站起來,好像真的要發表祝酒詞:「各位領導,各位朋友,各位嘉賓,今天是一個重要的飯局。」說到這兒,他還朝四周掃視了一圈,就像領導講話的時候,觀察誰在認真聽講,誰在打盹走神,掃視完畢,他居然還輕咳一聲,頓了又頓,完全是市長書記作報告的架勢。錢亮亮讓他這一套恨得牙根痒痒,又有了咬他一口的慾望。

「今天這場飯局之所以重要,是因為我要鄭重地向我的錢大哥當眾道歉……」鳥蛋此話一出,漫不經心急著開吃開喝的陪客頓時精神一振,一雙雙眼睛有若探照燈在錢亮亮和鳥蛋的臉上睃巡往來,好像錢亮亮和鳥蛋瞬間就變成了怪物。

張處長是國土局規劃處處長,也是郝冬希的大東南集團重點目標。這種人除非有上司在場,否則任何場合都自我感覺良好,永遠認為地球是圍繞他旋轉的,聽到鳥蛋這麼說馬上拍巴掌:「好啊,好啊,難得鳥蛋請客,更難得鳥蛋給人道歉,光道歉不成,還得連罰三杯才真誠。」他連為什麼道歉都不清楚,拍巴掌吆喝,僅僅是為了顯示自己的存在,誤認為自己是這場飯局的核心、主客。

其他幾個錢亮亮和郝冬希弄不清楚身份的狐朋狗友連忙熱情呼應張處長:「是啊,應該先罰一杯再道歉。」

鳥蛋也不含糊:「我接受各位領導和朋友的意見,我先喝一下。」說著,一口把杯里金黃色的皇家藍帶灌了下去。

在座的各位便虛張聲勢地為鳥蛋叫好。鳥蛋接著說:「那天晚上我向各位借錢,說是錢大哥嫖娼沒帶錢,其實是我瞎編的,沒那事兒。今天我鄭重向錢大哥道歉,造謠誣衊誹謗了錢大哥,給錢大哥造成了巨大的名譽損失,我不僅道歉,還授權錢大哥,允許錢大哥也造我的謠、污我的蔑,誹我的謗一次,那樣我們倆就扯平了,誰也不欠誰了。」說完,鳥蛋恭恭敬敬地朝錢亮亮連鞠三躬。

鞠躬完了,鳥蛋又端起酒杯:「我再干三杯認罰,行不行?」

錢亮亮無可奈何,惟有苦笑,跟鳥蛋這樣的人打交道,他真的沒辦法認真。鳥蛋則一口乾掉了杯中酒,又叫服務員給他斟酒加冰。郝冬希不幹了:「干你老,這是什麼酒?皇家藍帶,一瓶多少錢你不知道?藉機會過酒癮來了,到現在大家還一口沒喝,都讓你喝了。不給他喝了。」

鳥蛋嬉皮笑臉:「老闆,別心疼酒啊,我不是為了喝酒,是為了給錢大哥道歉罰酒。」

其他人這才明白鳥蛋是借給錢亮亮道歉為由,趁機狂喝皇家藍帶,有的哈哈大笑笑罵鳥蛋狡猾,有的假裝憤怒指責鳥蛋假道歉真騙酒,場面頓時亂鬨哄地熱鬧起來。

張處長又開始發揮核心作用:「大家靜一靜,靜一靜。」張處長一吆喝,其他人都靜下來,眼巴巴地看著他有什麼說道。

「剛才鳥蛋道歉了,證明他那天晚上借錢不是給錢亮亮先生交嫖資,可是他還沒說明白,那他借錢幹嗎去了?這得讓他說清楚對不對?不然這個道歉就不誠懇,不認真對不對?」

鳥蛋的那幾個狐朋狗友馬上又哄然響應:「對對對,沒誠意,老實交代,那天的錢是給誰借的?借錢到底幹嗎去了?」

鳥蛋的腦子轉得比郝冬希的賓士車輪子還快:「唉,還是別說了,說了你們又不相信,那天晚上借錢啊,還真是做好事去了。」

眾人哈哈大笑:「鳥蛋還會做好事?公雞都會下蛋仔。」

鳥蛋裝模作樣地苦笑:「我是好人,那天晚上給我按摩的那個小妹不小心把胳膊扭傷了,你們說說,我不該為她出個醫療費嗎?人家是為了給我按摩不小心扭了胳膊,我又沒帶錢,找你們借錢你們廢話又那麼多,人家小妹在樓上疼得直哭,我當時也懶得跟你們解釋,趕緊把錢借到手好帶人家上醫院,為了滿足你們的低俗趣味,就只好讓錢大哥受委屈啦,這不,我還得專門向錢大哥道歉。」

鳥蛋這話讓郝冬希、阿蛟和錢亮亮目瞪口呆,那幾個飯局的油條也真假莫辨,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應付,只有咪咪回應了一句:「鳥總是好人,那時候救人最要緊了。」

愣怔片刻,郝冬希突然哈哈狂笑。阿蛟搖頭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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