咪咪晚上照例要服侍錢亮亮睡覺,她並不認為這是服侍人,她認為這是照顧,錢亮亮一個孤身男人尤其需要這種照顧。而她經常是一照顧就照顧到了天亮,咪咪不懂得這種關係是不是所謂的愛情,她也從來不去琢磨什麼是愛情,因為這種問題跟衣食住行沒有關係。不管這是不是愛情,她在這種男女歡愛的行為里得到了快樂,這就足夠了。今天白天忙了一天,咪咪不但盡職盡責地把自己負責的衛生區打掃得一塵不染,還抽出空來幫著廚房和餐廳收拾打掃衛生。錢亮亮對她到廚房幫忙不贊成,她並沒有太在意,她沒有領會錢亮亮的意思,以為那是一種對自己的關心照顧,以為錢亮亮是怕自己累著,這就更讓她感動。咪咪這一生最缺少的就是兩樣東西:錢,還有別人的關心愛護。咪咪非常感激錢亮亮對自己的關心愛護,儘管錢亮亮並不是怕她勞累而是怕她擾亂了工作秩序,可是她卻把管理者出於管理需要發布的指示當成了關懷。如果她和錢亮亮沒有親密接觸,也許她會正確理解錢亮亮的意圖,可是現在,以她那單純得近乎犯傻的思維能力,她認定那是錢亮亮對她的關愛,於是,當錢亮亮拒絕她陪宿的時候,她就格外傷心、難受。
其實,錢亮亮並不是不喜歡她,迄今為止,錢亮亮對咪咪的感情指數還只能用「喜歡」來表達,遠遠沒有達到「愛」的程度。開業典禮之後,忙碌一天,錢亮亮給員工們開了豐盛的夜宵,這也是所有商家的規矩,鷺門的正經商家比較厚道,遇上這種開業喜慶的大日子,忙碌過後都會給員工擺上一桌,老闆還會親自給員工敬酒。郝冬希是大老闆,跟這些下屬企業的基層員工隔得太遠,根本沒那個精神熬夜陪這些基層員工喝酒。於是由錢亮亮出面,代表單位領導給員工們敬酒。忙碌一整天,大家聚在一起,酒肉消弭了級層界限,你來我往,不花錢的好聽話伴著酒肉一個勁往肚子里灌,場面自然非常熱鬧。
咪咪提前從宴會上偷跑出來,幫錢亮亮整理房間。她把錢亮亮換下來的內外衣褲洗乾淨晾到了外面的過廊上,然後用涼水給錢亮亮擦拭好涼席,又給錢亮亮燒好沖涼的洗澡水。做好這一切,實在沒有別的事情可做了,才跑回自己的房間匆匆忙忙洗了個冷水澡,然後又回到錢亮亮房間等著錢亮亮回來,因為她估計錢亮亮今天晚上會要她,她看到錢亮亮在聚餐的時候喝了很多酒,她也知道錢亮亮喝了酒就肯定會要她。
錢亮亮回到房間已經是深夜十一點多鐘了,看到咪咪仍然在房間里等他,有些吃驚,也有些感動:「咪咪,你怎麼不等宴會結束就跑了?我還要給你敬酒呢。」
咪咪說:「我不用你敬酒,你趕緊去沖涼吧。」
錢亮亮已經習慣了這種介乎於友情和戀情之間模糊不清的照顧和服務,正要依言鑽進衛生間沖涼,卻聽到有人敲門。這個時候有人敲門會讓人驚詫、緊張。錢亮亮愣怔片刻,遲疑不決該不該開門,如果開門,咪咪這個時候還在他的房間里,讓人看見那就等於徹底公開了他和咪咪的私情,這是錢亮亮包括咪咪迄今為止竭力避免發生的事情;如果不開門,萬一有什麼急事、大事就耽擱了。況且,錢亮亮明明在房間里卻不開門,無疑等於告訴人家他錢亮亮有不可告人的秘密。錢亮亮急忙朝咪咪擺手示意,讓她躲到衛生間里去。咪咪卻還愣怔怔地不明白錢亮亮舞扎兩手擠眉弄眼是什麼意思,錢亮亮只好過去把她拽進了衛生間,又對著她把食指豎在嘴邊「噓」了一聲,把衛生間的門關嚴實了,這才躡手躡腳地過去開門,那模樣活像小偷正在作案聽到了主人回家。
門打開了,外面是熊包。
錢亮亮驚問:「忙了一整天,半夜三更怎麼還不睡覺?」
熊包要進門,錢亮亮故意堵在門口,用形體語言告訴熊包現在禁止入內。
熊包看不明白錢亮亮的意思,撥拉開錢亮亮就要進去,錢亮亮再一次用身體堵住了熊包:「有什麼話趕緊說,說了回去睡覺,明天還要開早茶呢。」
熊包這才明白人家不讓他進,只好就地表達:「我叫你一聲錢大哥,你幫我一個忙。」
錢亮亮說:「我不幫你忙你也得叫我錢大哥,你叫我錢大哥我也不一定幫你忙。說,什麼事兒?」
熊包居然有點扭捏,面紅耳赤好像做了什麼不尷不尬的事情:「我想給廚房增加人手。」
錢亮亮納悶:「廚房本來人手就不夠,今天開業宴席從外面請了那麼多廚師,你看中的,好用的,就進啊,三更半夜你找我就這個事兒啊?」
熊包說出了一個讓錢亮亮目瞪口呆的名字,準確地說是一個代號:「讓黃鼠狼過來做吧。」
錢亮亮驚訝:「什麼?你說的就是那個偷雞腿的黃鼠狼?你不怕他把廚房偷光了,我還怕把會所給偷光了呢。」
熊包向錢亮亮保證:「不會,我保證。」
錢亮亮這會兒真的很氣惱熊包這種短句表達方式:「怎麼不會?你拿什麼保證?」
熊包跟著他和李莎莎返回會所的路上,心裡就一直在打鼓怎麼幫黃鼠狼說話,他估計在那種氣氛下,在李莎莎跟前提讓黃鼠狼到會所當廚師的要求,不要說錢亮亮會怎麼樣,就是李莎莎也會堅決反對。所以他一路上都沒有提及給黃鼠狼在會所廚房安排工作的事兒,默默承受著李莎莎的嘮叨和錢亮亮的教誨,他無話可說,因為那件事情確實讓人難以思議:他氣勢洶洶地拎著菜刀找黃鼠狼算賬,結果賬沒算出個結果,反而連菜刀都送給人家了。
「我保證,他不是那樣的人,真的,我不騙你。」
熊包一整晚上都惦記黃鼠狼能不能如願到會所上班的事兒,雖然忙累了一天,可是心裡有事兒,就睡不著,今晚上要是不找錢亮亮把話說出來,就好像屎憋到肛門卻又找不到廁所那麼難受,便扔下李莎莎跑過來找錢亮亮說情。他不善於長篇大論地抒情敘事,短句子又難以表達他想要表達的複雜事件和內涵,急得直跺腳:「真的,他不是那種人。」
錢亮亮讓他鬧得心慌,自家房間里藏著一個咪咪,不能讓他進門慢慢說,深更半夜兩個人堵在門口談論黃鼠狼確實不太著調。錢亮亮恨不得馬上把熊包打發走了了事兒,可是,熊包三更半夜急三火四跑過來讓他批准黃鼠狼到會所上班,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又讓錢亮亮沒法利利索索地打發掉他:「熊包啊,你年紀輕輕的不至於那麼健忘吧?就那個黃鼠狼,差點把今天的開業宴席給砸了,當時你和我有多狼狽、多尷尬?你也真能耐,跟他喝了兩瓶啤酒就什麼都忘了。」
熊包真急了,小臉抽巴得好像要哭:「不是,他太可憐了,被逼的。」
錢亮亮明白了,不是聽熊包的話聽明白了,而是看熊包的樣子看明白了,那個黃鼠狼肯定是碰上了什麼過不去的事兒,讓熊包知道了。想一想也是,如果不是逼到了那個份上,好好一個廚師,身高五尺的漢子,怎麼可能在熊包的眼皮子底下偷那幾十根雞腿呢?錢亮亮在鷺門闖蕩這幾年,除了沒餓過肚子,什麼樣的苦也吃過,什麼樣的委屈也受過,想到自己這幾年遇到的種種磨難,錢亮亮答應了熊包:「好吧,既然你說了,就讓他過來試試……」
熊包高興壞了,答應一聲轉身就跑,李莎莎還偷偷躲在他房間里等他,剛才出來的時候,他騙李莎莎說要出來方便一下,如果再跟錢亮亮耗一陣兒,回去跟李莎莎都不好交代,李莎莎肯定要追問他到底是拉屎還是拉繩子,怎麼這麼長時間。錢亮亮卻又叫住了他:「等等,你可得保證他不再小偷小摸了,要是發現一次,可別怪我請他走人。」
熊包匆匆扔下一句:「不會,不會,他真不是那樣的人。」
錢亮亮看著熊包的身影轉過了拐角,朝普通員工居住的地下層跑去,這才穩住神,踅進了屋子。答應了熊包的要求,錢亮亮的心情卻變糟了,不是因為怕黃鼠狼再偷東西,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陰沉、壓抑情緒掌控了錢亮亮的心情。想到咪咪還在衛生間藏著,錢亮亮連忙推開衛生間的門放咪咪出來。衛生間里悶熱不堪,咪咪渾身濕淋淋的彷彿剛剛撈上岸來的溺水者。
熊包剛才替黃鼠狼找工作的時候,用短句子表達的那種底層人在社會上生存時時刻刻遇到的困窘,觸動了錢亮亮內心深處最不願意觸及的隱痛。他並不知道黃鼠狼遇到了什麼困難,但是他自己這幾年不時陷入的困境,以及擺脫困境所經歷的屈辱和辛勞,讓他這時候無論如何對任何事情都提不起興趣來。由此他聯想到,現在僅僅是憑運氣,他遇到了郝冬希,得到了這樣一個足以溫飽的職位。可是,這個職位帶來的一切,就跟氣候變暖的北極冰層一樣,隨時都有可能化為烏有。
咪咪提出了一個這個時候絕對不應該提出的問題:「今天晚上你要我不?」
如果咪咪不明確提出這個問題,也許錢亮亮會順其自然地跟她同床共枕,可是她一說出這個問題,就有如非要拉著一個心情不好的人擦皮鞋,咪咪曾經遇見過那種情況,沒看明白臉色拉人家過來擦皮鞋,結果得到的回答就是一個字:滾,最多兩個字: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