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冬希回家的時候已經深夜,阿蛟不善熬夜,剛剛過了十點鐘就自己駕車回家了,郝冬希則一直等到最後一位賓客告別之後才撤離。今天的開業慶典大體上說應該算是圓滿,雞腿問題和綠帽子問題當時讓郝冬希挺生氣,可是賓客們吃飽喝足玩夠了之後,告別時候那心滿意足的表情卻讓雞腿和帽子都變成了這場盛宴的小小插曲,那種值得回味帶有喜劇色彩的小插曲。郝冬希心情極爽,不但因會所開業慶典的順利圓滿,更因他盤活資產計畫的順利實施。根據他的估計,中國式飯局會所如果出手,那座原來幾乎成為廢物的舊廠房可以賣到五千萬以上,按照他的計畫,會所最多維持一年,在這一年當中,他所要做的就是尋找合適的買主。當然,會所的收益越好,他出手的價錢就越高,這取決於錢亮亮的經營本領。錢亮亮經營得好和經營得不好,出售會所的價錢差距大概應該在五百萬之間。為了多賺五百萬,郝冬希希望錢亮亮能夠經營得好。
阿金感覺到郝冬希在想事兒,不敢張嘴老老實實地開車,沒有往常那麼多話。郝冬希腦子裡盤算著自己的生意經,也沒心跟阿金鬥嘴,車子在靜默中穿行於夜色之中。夜晚用黑色遮掩了世界,不管是美好的還是醜惡的,一律躲藏到了黑夜巨大的羽翼之下,星星點點的燈光從車旁掠過,幻化成了生命短促的流螢。郝冬希當初開發這座廠房的時候,連買地帶建廠,投入了大概有兩千多萬,後來合作失敗,市政府又修改了城市規劃,湖邊水庫一帶不再允許搞工業項目,廠房賣都賣不出去,扔在那裡壓了將近十年,光是貸款利息就虧了幾百萬,如果不是其他項目有盈利,光是這座破廠房就能把他的家底折騰光。
不過,現在好了,這麼大的一筆資產總算起死回生了,只要那個會所倒賣出去,不但盤活了資產,還有大筆的錢可賺,從此他就不用在心底總有那麼一塊陰影蒙著,就像有了難言之隱卻又無葯可醫的病人。這塊資產放在別人手裡可能還在繼續成為吞噬資金的無底洞,而在他郝冬希手裡,卻成了能夠賺大錢的好項目,郝冬希忍不住開始佩服起自己來。光明的前景讓郝冬希心情爽朗,也有了跟阿金聊天的情致:「阿金啊,今天的慶典活動你覺得怎麼樣?」
阿金連忙奉承:「好啊,好得沒的可說,這是我參加過的最好的一次開業慶典。」
這麼一說,郝冬希又有些惋惜:「好倒是好,如果錢亮亮再精心一些,就不會讓人家把烏雞湯里的雞腿都偷跑了,也不會每人給我們發一頂綠帽子戴了。」
阿金和錢亮亮混得關係不錯,心底里也覺得錢亮亮算得上是個好人,連忙替錢亮亮緩頰:「我問過了,偷雞腿的是熊包叫過來幫忙的廚師,發綠帽子是老闆娘買的便宜貨,不怪錢亮亮。」
郝冬希根本沒拿這兩件事情當回事兒,烏雞湯喝的是雞湯,講究的人根本不吃那種燉得稀爛的雞肉。綠帽子不過就是個顏色而已,戴了不見得老婆就會胡搞,沒戴也不見得老婆就沒有胡搞,他這會兒提起此事,也不過就是隨口說說而已。
阿金忽然想起一個問題請教郝冬希:「老闆,你說為什麼老婆出軌,男人就叫戴綠帽子,那男人在外面胡搞,女人叫不叫戴綠帽子?」
郝冬希也稀里糊塗:「我怎麼知道,這個事情你去研究,研究透徹了給我彙報一下就行了。」打發了這個回答不了的難題,郝冬希意猶未盡,介面罵阿金,「干你老,腦子裡整天不想正經,就想這些邪門歪道沒用的事情,難怪你就只能當個司機。」
阿金嘿嘿笑了:「你知道我為什麼想起這個話了?」
郝冬希反唇相譏:「你小子肯定給你老婆戴綠帽子了,這還用問。」
阿金歷來對郝冬希涎皮賴臉:「我又不是大老闆,沒錢怎麼能給老婆戴綠帽子?我是想起錢亮亮了。」
郝冬希好奇地問:「你是不是說錢亮亮跟那個傻咪咪的事兒?」
阿金嘿嘿一笑說:「不光是那個傻咪咪,我今天聽鳥總的一個朋友說,那天鳥總帶了錢亮亮到維納斯夜總會瀟洒,結果錢亮亮嫖了人家的按摩女,沒錢付賬,還得鳥總跑到朋友跟前借錢,才把他贖出來。」
郝冬希驚訝了:「真的?怎麼可能出這種事情?鳥蛋那傢伙自己嫖我相信,說錢亮亮到那種地方嫖,我還真的沒看出來。」
阿金說:「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鳥總的朋友說當時鳥總向他們借錢了。」
郝冬希搖頭嘆息:「這個錢亮亮,怎麼幹這種事情?一個單身男人在外邊鬧出點花花草草的事情我能理解,怎麼跑到那種骯髒地方嫖娼?嫖就嫖還不帶錢,如果不是鳥蛋出面借錢把他贖出來,人家能讓他脫身?事情鬧大了萬一讓公安局抓了,影響我們會所的聲譽么。不成,我得警告他。」
阿金連忙提醒郝冬希:「老闆,人家常說勸賭不勸嫖,這種事情你最好還是別管。」
郝冬希說:「干你老這麼不厚道,現在的社會多複雜?錢亮亮一個外鄉人根本摸不清鷺門的水有多深多渾,半夜三更就敢往那種地方跑,他要不是我的部下我啥話不說,既然是我的部下,身上擔著我的聲譽利益,我不說他誰說他?」
阿金憋了片刻支支吾吾地說:「老闆,你要是說老錢,可千萬別告訴他是聽我說的,你要是把我賣了,今後有啥事兒我都不敢給你說了。」
郝冬希瞪了阿金一眼:「兔子樣兒,烏龜膽,還當過兵呢。」
阿金苦笑:「這跟當兵是兩回事兒……」
郝冬希截住了他:「好好開車,我不說你說的。」沉默片刻,郝冬希忽然想起了酒宴上鳥蛋那幾個朋友好像曾經對錢亮亮提起過什麼兄弟們慷慨解囊幫他脫困的話頭,對阿金說,「沒關係,我就說聽鳥蛋的那幫狐朋狗友說的。」
回到家裡,阿蛟已經洗漱清爽,躺在床上摁著遙控器在電視上找韓劇。郝冬希想起了綠帽子的事兒,忍不住抱怨:「你也真是的,今天這麼重要的場合,你給男的每人發一頂綠帽子,也真有你的。」
阿蛟咯咯笑:「我也納悶,『淹不死』那麼名牌的專賣店裡,怎麼會有這麼便宜的泳帽,還告訴我說是國際上最流行的西瓜帽,原來是賣不出去。」
「淹不死」是一家國外名牌體育用品專賣店,「淹不死」是音譯,原來是強者、王者之類的意思,鷺門人都根據譯音把那家專賣店叫「淹不死」。
郝冬希明白了,開業慶典是大日子,來的都是有頭有臉有關係的人物,給這些到場的傢伙發紀念品,絕對不能用假冒偽劣的大路貨,阿蛟既想顧面子又想省錢,就買了「淹不死」這家名牌店的積壓貨。外國人沒那個講究,生產的泳帽什麼顏色都有,結果綠色的進到國內就賣不出去,店家只好大甩賣,甩賣也沒人買,阿蛟自以為撿了個便宜,實際上卻撿了一堆窩囊。事情已經這樣了,過去了,郝冬希知道再糾纏、指責也沒有用處,話說過杠了弄不好激得阿蛟惱羞成怒反戈一擊自己反而沒意思,也就不再提這件事情,扒下褲衩背心準備上床睡覺。阿蛟卻用腳抵住了他的胖肚皮:「沖個涼去,一身汗味。」
郝冬希撥拉開阿蛟的秀足:「在水浴館沖了一天涼,還衝什麼,快讓開,我要睡,累死人了。」
阿蛟放行。郝冬希爬上床倒栽蔥爬到床頭看著阿蛟問:「怎麼樣?」
阿蛟眼睛盯著屏幕心不在焉:「什麼怎麼樣?」
郝冬希:「今天的開業典禮啊,你覺得怎麼樣?」
阿蛟心不在焉翻著電視屏幕:「那個《澡堂子家的男人》怎麼沒了?在哪個台來著……」
郝冬希奪過阿蛟手裡的遙控器:「自己家男人不看,非要看別人家洗澡堂子里的男人,脫光了電視上也不敢演,怎麼越老還越流氓了。」
阿蛟撲過來奪遙控器:「你幹嗎啊?給我,給我……」
郝冬希今天引以為傲的開業典禮沒有得到阿蛟的充分肯定心裡不滿足,把遙控器藏到身後躲閃著:「問你正經話你不說,那個破韓國洗澡堂子里的男人光屁股了嗎?有什麼好看的。」
阿蛟說:「什麼正經話?開業典禮好不好又有什麼關係?反正過不了多久你就要把會所轉手,好也罷不好也罷不就那麼回事么。」
郝冬希問她:「聽你這意思,你不同意變現?」
阿蛟說:「沒有啊。」
郝冬希要把這件事情夯實在了,省得到時候阿蛟找麻煩:「那你是說同意變現了?」
阿蛟:「我也沒說同意,我也沒說不同意,一切都要走著看,你現在整天就想著變現變現,你缺錢花啊?」
郝冬希捉摸不透阿蛟心裡是怎麼想的,越是捉摸不透就越是急於搞清楚:「那你到底打算怎麼辦?你給個明白話,我好去辦啊。」
阿蛟趁機一把搶回了遙控器,一邊找韓國《澡堂子家的男人》,一邊漫不經心地答覆郝冬希:「把那座廢廠房改建成會所的目的不就是要盤活資產嗎?現在已經盤活了,你急著倒賣它幹嗎?現在房價天天漲,眼瞅著通貨膨脹就要爆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