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八節

不知道是巧合,還是阿蛟的話有咒語的功效,就在阿蛟考察錢亮亮和咪咪關係的當天晚上就差點出事。

咪咪對錢亮亮的關照無微不至,錢亮亮有每天中午午睡起來喝茶的毛病,咪咪每天都要給錢亮亮準備好午後茶;怕茶水涼了,她就犧牲自己的午睡時間,守在過道里;聽到錢亮亮醒了起床,馬上把剛剛泡好的熱茶端進錢亮亮的房間;天熱,錢亮亮午睡也半裸,咪咪卻熟視無睹,該幹什麼照干,反倒弄得錢亮亮一驚一乍,手忙腳亂地穿衣套褲子。

不但白天這樣,就是每天晚上臨睡覺之前,咪咪也都要到錢亮亮的房間給他鋪床,用涼水給他擦拭涼席,其行其狀讓旁人看了八成都會猜想他們倆不是情人就是夫妻,不知道底細的和知道底細的人看了都會以為他們倆勾搭上了。這件事情一直困擾著錢亮亮,他多次對咪咪說,不用她鋪床擦涼席,他自己會鋪也會擦涼席。咪咪卻把他的話理解為客氣,一直堅持為他鋪床擦洗涼席。其實在錢亮亮和咪咪的關係中形成這種模式原因很簡單,在咪咪心裡,錢亮亮是已經「要」過她的男人,而錢亮亮卻一點也不知道自己已經和咪咪發生過「男女關係」。於是咪咪對錢亮亮毫無顧忌,而錢亮亮對咪咪的所作所為越來越感到困惑。

阿蛟來探營的當天晚上,咪咪給錢亮亮鋪完床,用涼水擦拭完涼席,又給他放好蚊帳。錢亮亮呆坐在桌前看書,心裡盼著咪咪趕緊弄完了回她自己的房間,他也好睡覺。裝修正在趕工,錢亮亮雖然外行,幹不了什麼實際事兒,可是也得整天跟在裝修隊後面充當業主的代理人,天氣大熱,轉悠一天汗流浹背,疲累不堪,恨不得馬上倒在床上蒙頭大睡。咪咪忙活完了卻並沒有走的意思,怔怔地看著錢亮亮發獃。錢亮亮讓她盯得發毛,問她還有什麼事兒,沒事兒趕緊歇著去。

咪咪遲疑片刻,吞吞吐吐地問錢亮亮:「你要不要我?」

此話一出,錢亮亮驚得差點從椅子上翻下來,儘管他非常明白咪咪的意思。咪咪說這話時候的神態眼神,錢亮亮那樣一個熟透了的男人不可能不明白,可是他還是追問了一句:「你說要你是什麼意思?」

咪咪紅了臉說:「就是要不要的意思。」

錢亮亮神思大亂,語無倫次:「要……要……要不……要,要……你……幹嗎……」

他這種斷句方式,配合著那份尷尬和慌亂,很容易讓人誤解為意思表達的反面:肯定。其實他是否定,表達的正確意思是:「要不要?不要、不要,要你幹嗎?」

咪咪本來就不是個腦子反應靈敏的人,在那種情況下心裡也比較混亂,更是把錢亮亮的意思理解為想要她,歷史的經驗也讓咪咪根本想不到錢亮亮換個地方、換個時間就會由要她變為不要她。所以錢亮亮說了那些似要似不要的話之後,咪咪就開始順從地寬衣解帶。錢亮亮嚇暈了,恨不得跳過去按住她正在動作的雙手:「別,別,這樣不成,絕對不成。」

咪咪這回聽懂了,她停了下來,茫然地看著錢亮亮:「你不要我?」

錢亮亮這一次回答得流利、準確:「不要,你趕緊回去歇著吧。」

咪咪的眼神迷離惘然,怔了片刻才算真正明白了錢亮亮意思,頹然轉身,卻沒有馬上離開,好像還有什麼話說,錢亮亮怕她再說出讓他沒法處理的話來,連忙催促她:「好了,我什麼都不用了,太累了,該睡了,你也睡吧。」

咪咪無言離去,錢亮亮連忙關嚴實房門,還把門鎖反扣上,好像怕咪咪破門而入似的。躺倒在床上,錢亮亮卻又毫無睡意了,咪咪那副好身坯就像魅惑的幻影在他的腦海里漂浮蕩漾……

咪咪到了會所以後,不再從事那種日晒雨淋的辛勞,像她那種勞動婦女,身體底子好,用不著刻意保養,只要生活條件好一些,就會像雨露充沛的山筍一樣出脫得鮮嫩豐盈。咪咪過去被陽光染得黑棕的臉因為少了陽光的炙烤返回了白皙,那應該是她本來的面目。被皮鞋刷子和鞋油搓磨得粗糙黝黑的雙手也變得白嫩,手背指關節處的肉窩在端飯沏茶的時候,還真有幾次惹得錢亮亮怦然心動。錢亮亮的文化背景和生活工作經歷,把他造就成一個有賊心沒賊膽的正經貨。當咪咪當面請示他要不要她的時候他會嚇一跳,而背過人,他照樣會心猿意馬浮想聯翩。

像咪咪那樣沒有什麼文化的已婚勞動婦女,對男女間的事情,尤其是對已經跟自己「做」過了的男人會坦然、率直得如同討論喝茶吃飯。遭到錢亮亮的拒絕讓咪咪很傷心,她並沒有什麼壞心眼兒,也根本沒有那種用身體換利益的盤算。她之所以對錢亮亮這樣,完全出於感恩,既感謝錢亮亮把她從派出所里撈出來,也感謝錢亮亮給了她這麼好的工作條件、賺錢機會。而她除了用這種方法回報錢亮亮,實在想不出還能有什麼更好的方法感謝一個對自己有大恩的男人。況且,錢亮亮又不是沒有和她親熱過,那也是咪咪出外打工以來惟一一次有機會和男人做愛,她當時也很快活。越是這樣她越是後悔,後悔當時不應該從錢亮亮的錢包里拿那五十塊錢,那五十塊錢讓她和錢亮亮的那次變成了骯髒卻又單純的買賣關係。咪咪並不曉得,其實錢亮亮對那一次根本就不清不楚,包括咪咪從他錢包里拿過五十塊錢。

咪咪回到自己的房間,坐在床邊傷心。她搞不明白,為什麼那一次錢亮亮要她,現在就不要她了,錢亮亮對她的拒絕不但傷了她的面子,也傷了她的心。咪咪有一個好處,就是沒有長性,不管是高興還是傷心,過了那一陣就忘了。也許正是這種性格,能讓她熬過單身在外打工遇到的種種苦澀和磨難。咪咪難過了一陣,也就不再想這件事情,忙碌一天,她也感到疲累,便脫去衣服,倒頭入睡。

第二天起來,咪咪早已經把昨天晚上的事情扔到了腦後,照樣盡心盡意地為錢亮亮準備早餐。反倒是錢亮亮仍然沒有從欲取欲避、半羞半澀的感覺中掙脫出來,見了咪咪不尷不尬,咧咧嘴做了個看不準是哭還是笑的模樣。咪咪給他盛稀飯。錢亮亮偷覷咪咪的手,那是一截白里泛紅的藕,錢亮亮不由自主做了一個吞咽的動作,活像他在喝湯。如果阿蛟在場,她一定會為自己的預言而感到自豪,因為她的判斷精準:「我看啊,他們倆即便現在沒有什麼事兒,有事兒也是遲遲早早的。」

咪咪不知道犯什麼毛病,也許她那種人就是那個樣兒,想到啥說啥,也許這陣她已經從早起的怔忡狀態徹底靈醒了過來,昨晚上遭到錢亮亮拒絕的事情突然又回到了她的腦子裡,咪咪突然問錢亮亮:「那天晚上你要我,現在咋就不要我了?」

咪咪問這話的聲音很小,顯然她也知道這類極具私密性的談話不能讓別人聽到,所以壓低了聲音,聲音的分貝比蚊子飛翔的分貝高不了多少。即便這樣,這句話聽在錢亮亮耳朵里,比腦袋頂上響一聲炸雷還要震撼:「你說什麼?我聽不明白,什麼那天晚上我要你?」

錢亮亮比咪咪正常,也就是說比咪咪聰明,所以他說話的時候本能地壓低了聲音,儘管驚愕、緊張讓他說話的聲音發抖,有如花腔女高音的尾音,可是聲音卻仍然非常低,這讓他和咪咪的對話達到了竊竊私語的境界,活像男特務和女特務接頭對暗號。

咪咪也非常驚愕,她根本沒有想到錢亮亮一直把那天晚上的歡好當做一場淫夢,錢亮亮的否認,讓她認為錢亮亮是故意不承認,這讓咪咪很傷心。腦子轉動不靈便的人往往附加一個優秀品質,那就是誠實。這種人也最見不得不誠實,尤其是別人認為自己不誠實的時候,她們感到的傷害比不誠實的人面對不誠實的時候,更加嚴重、痛苦。咪咪眼淚片刻之間就流了出來,卻不知道該怎麼樣對錢亮亮證明那天晚上錢亮亮確實和她做了那種事情。

錢亮亮看到咪咪頃刻間淚水奔涌下來,驚訝之餘,本能地勸慰她不要哭,有什麼話儘管好好說:「別哭了,哭什麼,讓別人看見多不好。」

咪咪抽出一張面紙擦著眼淚,抽泣著說:「我沒有胡說八道,那天晚上,你喝醉了,我在大同街遇到你,好心好意把你送到了你住的地方,然後,然後你就要了我……」

那天晚上的淫夢錢亮亮記憶深刻,作為一個男人,從青春期開始,大都做過淫夢。可是正常情況下,夢境過去之後,很快就淡忘了,因為那終究是夢。然而,那天晚上錢亮亮自認為是淫夢的夢,卻太真實、太不像夢了,所以錢亮亮才會記得。錢亮亮愕然看著咪咪,咪咪的樣子漸漸和夢中那個女人重合、交疊,自認為是夢境的種種細節也逐漸清晰地重現在腦海里。錢亮亮開始懷疑那並不是一場夢,開始相信咪咪說的是真事。

錢亮亮起身離席:「你慢慢吃,我得趕緊到工地去了……」然後逃跑似的離開了飯桌。

咪咪還在後面追著喊:「你再吃點啊,怎麼吃那麼兩口就不吃了。」

錢亮亮自己也覺得像在逃跑,可是他不逃跑又能怎麼樣?一直以來沒有當回事的一場普普通通的淫夢居然被證明是真的,而且當事人就在面前,這讓錢亮亮驚慌失措,他沒有這方面危機處置的經驗。錢亮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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