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包嘴拙,並不傻,他也明白,今天郝冬希讓他備辦一桌酒席,很大程度上是要實地考查一下他的本事,面對鷺門人郝冬希、北方人錢亮亮,還有李莎莎、阿金這些不同人的口味,要想真的做出人人贊好的家宴,並不是一項容易的任務。所以熊包不敢掉以輕心,盡自己所能,做了四涼八熱六葷六素一共十二道菜肴。這個菜肴數目在廚師里也是有講究的,叫做四平八穩六六大順。
四涼裡頭有兩樣是鷺門本土菜:土筍凍。土筍是俗稱,學名叫做「星蟲」,長約二三寸,粗者如食指,細者似稻莖,約有拇指長短,還拖著一條細尾巴,長得像極了茅廁里的成年老蛆。「土筍凍」就是用它熬煮的肉湯凝結而成的果凍狀食品。吃這東西需要一些勇氣,星蟲的殘肢斷體凝結在肉凍裡面,看上去同切碎了的蛆蟲毫無二致,沒有吃慣的人面對著稱之為土筍凍的東西,一定會心驚膽戰。然而,土筍卻高蛋白、高膠質,極富營養價值,據說經常食用不但降火清肺,而且滋陰壯陽。
另外一道鷺門冷盤是碎米螺肉。捕撈來的海螺用竹刷反覆攪洗,除去外殼污物,再放入水盆中用清水養起來,加幾滴菜油,洗出殼裡的污涎,然後將花生米碾碎、黃瓜切丁,備好料酒、鮮湯、胡椒粉、精鹽、白糖、醋、濕澱粉,將其兌成汁,螺肉用刀切成厚片,擠干水分入汁拌勻,倒入熱油鍋打散,至八成熟撈起瀝干,最後用兌好的料調汁拌勻即可。為了增加碎米螺肉的觀賞性,熊包在拌好的螺肉上面撒上了綠豆芽和紫花菜碎末,潔白的螺肉和綠色的豆芽、紫色的碎花相映成趣,這也是熊包在鷺門菜的基礎上進行的加工改進。
這兩道冷盤熊包用了點心思,因為他是川籍廚師,鷺門菜是他到了鷺門以後才學的,能不能合鷺門人的口味,也算是對他能不能做好鷺門菜肴的一次檢驗。郝冬希就是地道的鷺門人,這個時候,熊包尤其在乎郝冬希的看法。當然,如果自己做的菜肴不但鷺門人認可,外地人,例如錢亮亮和李莎莎也能贊好,那就算真正的成功了。
另外兩道冷盤比較大眾化,一道是燈影牛肉,牛肉切得薄如紙帛,晶瑩透亮,這顯示的是刀功。一道是西北三套車,西紅柿、土豆片、菜膽,紅白綠三色雜拌,只用白醋和白糖拌菜,算是一道素甜品。這四道冷盤一擺上桌,桌子就變成了一個花壇,四道冷盤就像四盆奼紫嫣紅的花。
接下來熊包開始烹制熱菜。李莎莎跑到廚房幫忙。阿金借口要擦車,跑到外面躲進車裡聽廣播。錢亮亮就和郝冬希開始談正事。郝冬希希望錢亮亮能夠馬上就位,從會所一開始就參與進去:「這樣你從頭到尾都了解情況,開業以後即便是設備設施有點什麼毛病,你起碼心裡都有數。」
錢亮亮明明知道郝冬希說得有道理,而且,對他個人而言,這意味著從現在開始就有工資可拿了,可是他仍然假裝想了又想才答應了郝冬希。然後郝冬希就提出了下一個問題:「會所叫什麼名字?」
錢亮亮還真沒想這個問題,於是他就按照當國家幹部的時候養成的習慣把球扔回給郝冬希:「您是老闆,您說叫什麼名字就什麼名字。」
郝冬希微微一笑:「我是老闆不錯,你是智囊、知識分子,老闆也應該聽你的意見和建議么,我們也實行民主集中制。」
錢亮亮只好試探著問:「您這個會所主要功能是什麼?」
郝冬希趁機考他:「你見多識廣,你覺得會所應該是什麼功能?」
錢亮亮暗笑,這方面的知識他還真有一點,前不久為了寫《中國式飯局》他剛好查閱了一下這方面的資料,郝冬希問他這方面的問題屬於蚊子踩蛋碰到點上了。錢亮亮胸有成竹地告訴郝冬希:「其實會所的本意是聚會的場所,可以上溯到十七世紀的歐洲,那時候歐洲貴族沙龍形式的聚會風靡整個歐洲上流社會,人們在沙龍上談論國家大事、文學、藝術,交流騎馬、射箭的心得。隨著時代發展,會所漸漸細化,不再是特定人群階層聚會的場所,更多的是根據功能劃分出了不同性質,比方說社區會所,就是主要為社區業主提供商務往來、交流興趣愛好、健身娛樂的場所。還有的是以某種特定的興趣為價值取向的會所,比如足球會所,音樂會所,藝術會所,甚至還有同志會所、女子會所等等。所以我才要問您所辦的會所主要是什麼功能,功能確定了,才好確定會所的名稱。」
郝冬希說:「中國人么,向來以吃為大,首先是要吃好,吃好了,什麼商務交流、健身娛樂才能有情致。好了,跟你這麼一說我倒想到一個名字,保證讓人過目不忘,就叫『中國式飯局』……」
錢亮亮連忙提醒他:「您說的是要辦會所,沒說要開酒樓啊,用這個名字讓人家以為是飯館酒樓呢。」
郝冬希想了又想說:「那就再加上『休閑會所』四個字不就成了?」
對於郝冬希的主意錢亮亮並不贊同,可是對這位即將成為自己新老闆的郝冬希,錢亮亮又不願意太跟他拗著來,更不想掃郝冬希的興,於是便跟著湊趣:「這樣也行,就像寫文章,有的時候不但有主題,還可以加個副題,『中國式飯局』就是會所的主題,『休閑會所』四個字就是副題,挺好,挺新穎的。」
讓錢亮亮沒想到的是郝冬希接著就給他出了一道難題:「你干過政府接待,見多識廣,還得拜託你拿出一個會所裝修方案來,成不成?」
錢亮亮面對這個要求有點不知所措:「這可能有點為難,我不是學那個專業的,另外,裝修這種事情還要充分考慮業主的喜好和要求……」這個要求有點過,即便錢亮亮是學那個專業的,錢亮亮目前為止僅僅是他的擬聘用人員,連合同都沒簽,一分錢都沒見到就先讓人家拿那麼大一個裝修工程的方案出來,不但是強人所難,也是大伯子背弟媳婦過河——捎帶著佔便宜的事兒。
郝冬希打斷了錢亮亮的話:「明天我就帶你去現場看看,什麼叫專業?我是學打魚專業的,現在還不啥都得干。」
郝冬希無疑已經開始擺出了老闆的架勢,也已經開始把錢亮亮當員工用了。到了這種時候,錢亮亮自然也就不能再說什麼,即使心裡暗暗叫苦,面上卻不得不答應著。
熊包當廚師,李莎莎自覺地干起了本行,幫助熊包忙完了廚房裡的活兒,就開始擺桌上菜。郝冬希只顧了和錢亮亮聊會所,任由兩個年輕人興高采烈地張羅。這個時候阿蛟回來了。
阿蛟風塵僕僕地上完香回來,看到郝冬希的車停在外面,卻沒有看到躲藏在裡面的阿金,心裡還暗暗納罕,郝冬希今天怎麼會這麼早就回家呆著?她把自己那輛心愛的奧迪A4停到車庫之後,從車庫的電梯直接來到了自家門口,開門進來看到郝冬希給家裡招來這麼一幫不明不白的人,忍住驚愕,客氣地和錢亮亮、熊包、李莎莎打招呼,眼睛卻不停地向郝冬希詢問著:這都是什麼人?你在家裡幹嗎呢?
郝冬希連忙向大家隆重推出自己的老婆阿蛟,告訴大家阿蛟是一個善人,今天剛剛去給馬祖娘娘上香回來。
阿蛟不是一個喜歡熱鬧的人,尤其不喜歡家裡有閑雜人員,可是她又是一個很知道在外人面前維護丈夫權威的人,所以儘管對郝冬希把這麼一幫陌生人弄到家裡多多少少有點不悅,仍然非常客氣熱情地招待著大家,又是拿水果,又是端茶點。郝冬希知道老婆的脾氣,連忙向老婆介紹錢亮亮幾個人,順便告訴阿蛟錢亮亮是他請過來做會所的,他知道,不管願意不願意,當著錢亮亮的面阿蛟絕對不會駁他的面子。至於熊包和李莎莎,屬於公司招聘的普通員工,阿蛟更不會計較。果然,阿蛟聽到錢亮亮是他請來做會所的,馬上伸出手來和錢亮亮握了一握,嘴裡連連說拜託。倒把錢亮亮搞得猝不及防,起身客氣的時候差點把茶几碰翻,膝蓋磕在玻璃茶几的邊上,生疼,他忍了。
趁阿蛟上樓換衣服的空當,郝冬希悄聲告訴錢亮亮,他老婆對會所也很感興趣,今後可能會跟錢亮亮一起共事,如果他老婆有什麼不周到的地方,讓錢亮亮多多包涵:「女人么,有時候想事情跟我們男人不一樣。」
郝冬希的話讓錢亮亮覺得挺體己,帶有強烈的男人之間關照和默契的意味。同時,錢亮亮也微微不安,因為根據他的經驗,如果他真當了中國式飯局休閑會所的高管,上面有一個女人垂簾聽政,滋味肯定會很不好受。這個時候,熊包大功告成,招呼郝冬希和錢亮亮入座,郝冬希朝樓上吆喝:「阿蛟,吃飯了。」阿蛟在上面答應著,郝冬希又撥了電話,叫阿金進來吃飯。
幾個人在餐桌前就座之後,面對四平八穩六六大順的菜肴,連阿蛟也不由連連稱讚色香味俱佳。幾個熱菜中鷺門煎蟹是少不了的,此外屬於鷺門本地菜的還有龍宮水晶蚌。這是用石斑魚肉拍成茸,加澱粉揉勻搓透後擀成一張張小魚皮,分別包入適量入味蝦膠,捏成餃狀,上籠屜蒸熟取出,裝入湯碗。然後再將蛇宰凈,取蛇骨加清水、薑片製成蛇湯,去其雜物,調以精鹽、味精、雞精,倒入湯碗,投入少許芫荽即成,此菜雪白透紅,外酥里嫩,鮮香味醇,屬於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