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九節

熊包和李莎莎乘坐渡輪在浪琴嶼遊玩了一天,他們原計畫在浪琴嶼玩半天,然後到濱海大道玩,可是到了浪琴嶼以後,就陷進了流連忘返的境界。他們遊覽了浪琴嶼的幾處旅遊景點之後,攀上了浪琴嶼的望日岩。望日岩是浪琴嶼的最高處,站在頂端遠眺,向東可以看到大海與天相接的盡頭,泛白的海波和飄蕩的白雲在那裡相擁相抱。西邊和南邊隔海相望的大陸海岸有如濃墨重彩的山水畫,向北可以看到環島路像潔白的哈達漂浮在海面上,纏繞著鷺門。腳下的浪琴嶼更是層林疊翠,碧綠中顯露出片片奼紫嫣紅的屋頂,有如一叢叢在綠陰中怒放的花朵。李莎莎目不暇接地四處眺望,高興得彷彿放假還沒有假期作業的孩子,臉龐激動得紅彤彤地活像鳳凰樹上盛開的花朵。熊包在一旁看著李莎莎,暗暗感謝錢亮亮給他提了這麼好的建議。像他們這樣的打工者,說是工作生活在鷺門,但是真的能夠脫身耗時遊覽鷺門也並不是可以輕易下決心去做的事情。

「要是能在鷺門安家就好了。」李莎莎憧憬地說。

熊包卻不以為然,在他的心目里,家鄉四川才是天府之國,鷺門只不過是他賺錢的一個地方而已,他的願望是賺夠了錢,回四川老家買房子成家立業:「這裡房價太貴了。」

熊包一句話就讓李莎莎萬念俱灰了。是啊,憑她的收入要想在鷺門買房子安家,無異於天方夜譚。李莎莎鬱鬱寡歡,一時無話。李莎莎的沉默讓熊包感到了話不投機的危險。這種危險很不利於他們關係的穩定發展,他連忙改口:「那就住到鷺門來,先租房子再買房子。」

熊包的話李莎莎當然明白,他的潛台詞是:只要你願意在鷺門安家,我就跟你在鷺門打拚。這讓李莎莎很受用,她嫣然一笑安慰熊包:「我相信只要我們肯花力氣,就一定能在鷺門安家。」

話雖然這麼說,可是太遙遠的目標會讓人沮喪,買房子定居鷺門的話頭讓他們的遊興大減。他們怏怏地從浪琴嶼回到了鷺門,又坐公共汽車沿著環島路轉了一圈,然後回到錢亮亮的住處取自己的行囊。可是錢亮亮的大門緊閉,熊包和李莎莎只好蹲在門外等候。還好,沒等多久,就見錢亮亮和一個胖大中年男人回來了。李莎莎眼尖,馬上認出了那個胖大男人就是郝冬希。她不由有些驚訝,悄聲問熊包:「錢大哥怎麼會跟昨晚上那個老闆在一起?」

熊包也不明就裡,還沒回答,錢亮亮已經看見了他們倆,搶先兩步跑過來招呼:「你們倆回來了?等急了吧?」

郝冬希也看到了李莎莎和熊包,心裡暗暗詫異,怎麼昨晚上遇到的幾個被炒魷魚的倒霉鬼今天又在這兒聚齊了?忙不迭地問錢亮亮:「你們也認識啊?」

錢亮亮忙著開門,含含糊糊地回答:「認識,朋友。」說著打開房門把他們幾個往房裡讓。

李莎莎微笑著朝郝冬希點點頭算是打過了招呼。熊包看著郝冬希發愣,不知道這個坐賓士車的老闆跑到這個貧民窟里要幹什麼,想到昨天晚上人家讓他們搭車到濱海大道看夜景,好賴算欠人家一個人情,也連忙動動嘴咧出個笑模樣打招呼:「郝老闆好。」

郝冬希讓他們弄得有點犯糊塗,他實在想不清楚老天爺一而再再而三地把這幾個人弄到他面前集體亮相是啥意思。郝冬希是爽快人,說話不會轉彎抹角,這種性格跟大部分鷺門同鄉不一樣。這或許跟他是漁民出身有關。在醫院,把林阿公老兩口安頓給咪咪之後,他直截了當跟錢亮亮談了想請他到大東南集團主持會所的意思。錢亮亮心裡巴不得有這麼個事兒干,可是卻又不能不稍微拿一把,如果人家一說就迫不及待地答應,顯得不值錢。再說了他也弄不清楚郝冬希要搞的到底是什麼性質的會所,他去了又是什麼角色,所以錢亮亮沒有馬上答應,卻說他要考慮一下,多多少少保持了一點昔日接待處處長的矜持。郝冬希知道他剛剛被行千里足浴城炒了魷魚,猜測他說的考慮一下的潛台詞就是工資、待遇、合同這些具體條件,這些具體條件怎麼定,郝冬希自己心裡也沒數,高了自己虧,低了錢亮亮不會幹,所以也就沒有再往深說,提出到錢亮亮「家」看看,到錢亮亮家裡坐下來談。這是郝冬希的精明所在,他相信,只要到錢亮亮家看看,就能對聘用錢亮亮應該付什麼價錢把握個八九不離十。

錢亮亮雖然長期當政府官員,本質上卻是個書獃子文人,成功的政府官員必須具備的善於鑽營、精於算計、長於逢迎等等那些套路跟他的秉性格格不入。當了接待處處長不像當筆杆子幕僚那樣單純、專業,更需要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陪吃陪喝陪玩的三陪精神。這更讓他打心眼裡膩歪,這就決定了他肯定當不好那種業務的政府官員,於是,逃避便成了他當時自認為最好的選擇。郝冬希提出到錢亮亮「家」里看看,以錢亮亮的心機,當然不會猜測到郝冬希這個商人腦子裡的算盤,他最直接的反應就是有點不好意思,因為他那個「家」,如果那間臨時租住的屋子也能算家的話,實在太不像樣子了。可是對郝冬希的要求錢亮亮又不好意思推辭,心裡不願意,卻說不出那個不字,只好帶著郝冬希來到了大同街石井巷。

郝冬希、熊包和李莎莎互相推讓著進了錢亮亮的「家」。錢亮亮跟在他們後面,一個勁用「寒舍」兩個文縐縐的字為自己住處的簡陋寒酸做裝修。如果不是上午李莎莎幫著他收拾了一陣,郝冬希見到的將會是一幅更加破敗混亂的圖景。好在郝冬希是一個漁民,曾經長期在漁船上生活,把狹窄的船艙當做家,儘管他現在已經成了富豪,看到錢亮亮簡陋寒酸的住房也並不會鄙夷或者驚詫,因為再差的房子也比船艙寬敞,也比船艙更像個家。

熊包和李莎莎跟郝冬希同處在一個屋子裡有些局促,拘謹得讓他們感覺有些喘不上氣來。李莎莎看看熊包:「熊包,我們走吧,郝老闆和錢大哥有事。」

熊包連忙收拾自己的行囊準備跟李莎莎一起告辭。錢亮亮卻攔住了他們:「幹嗎?我們不是說好了晚上一起吃飯嗎?」

李莎莎看看郝冬希推辭道:「算了吧,今天錢大哥有事,改天錢大哥閑了我們再聯繫。」

熊包也說:「等我們安頓下來,我給錢大哥做幾樣菜嘗嘗。」

郝冬希進了錢亮亮屋子以後,活像偵探勘查現場,東瞅西看,看到桌上錢亮亮正在寫的《中國式飯局》,便毫不客氣饒有興趣地翻閱起來。錢亮亮平時最討厭別人未經批准看他正在寫的東西,這也是很多文人墨客共通的毛病。郝冬希不懂這一套講究,錢亮亮也不好意思當著李莎莎和熊包的面制止他這種不文化、不文明的行為,心裡卻很不高興,一邊挽留熊包和李莎莎,一邊拿眼睛乜斜郝冬希。郝冬希眼睛看著錢亮亮的文章,耳朵卻聽著他們的對話,這個時候突然插嘴:「走什麼?我的事情不背人,乾脆晚上我們一起,我埋單。」

郝冬希這插進來的一嘴讓熊包、李莎莎和錢亮亮都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三個人面面相覷,用眼神相互徵求意見。郝冬希卻又說了一句讓熊包和李莎莎很高興的話:「你們兩個年輕人,跟你們錢大哥一起,到我的會所來吧,工錢肯定比你們在那個煎螃蟹的酒樓里高。」

郝冬希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他已經對錢亮亮的價位心裡有底了。進入錢亮亮的住處以後,他得到的第一印象就是這個人現在很落魄,不然不會一個人租住這麼一間陳舊破爛的廉價出租房。那一刻,他心裡給錢亮亮的價格定位在月薪兩千塊錢上下。這在鷺門相當於一個熟練打工仔的薪資。可是,當他看到錢亮亮攤在桌上正在撰寫的《中國式飯局》,隨便翻閱一陣,就已經把錢亮亮的價錢從兩千元增加到了六千元,這個價格在鷺門相當於一個處級幹部的工資。錢亮亮曾經當過政府接待處處長,目前的生存狀況,加上這部正在撰寫的文稿,郝冬希馬上勾畫出了錢亮亮的基本價值:這人肯定有相當豐富的管理賓館、應酬接待的實踐經驗,又有深沉的甚至是痛苦的社會底層生活經歷;對這一切又有理性的、理論的概括總結。這個人是一塊埋在灰土裡的大金子,用好了肯定值錢。郝冬希的評價連錢亮亮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李莎莎忍不住試探著問郝冬希:「郝老闆,你讓我們幹什麼?」

郝冬希朝李莎莎笑笑說:「我正要聘請你們的錢大哥給我管理會所,你跟熊包,都是餐飲內行,到我那兒用得著,熊包管廚房,你管服務,幹得好除了工資年底還有紅包,幹得不好,你們就得再跑勞務市場了。」

熊包問:「郝老闆,你的會所在什麼地方?」

郝冬希看看錢亮亮:「在湖邊水庫,正準備裝修呢。」

熊包失望了:「那我們去了沒事幹啊,什麼時候才雇我們?」

郝冬希漫不經心說出來的話卻讓錢亮亮怦然心動:「明天你們就上班,參加籌備組的工作,你們在橫行大酒樓每個月能掙多少錢?」

熊包看了看李莎莎,打不定主意是說實話,還是趁機抬高自己的工資。李莎莎回答:「我每個月能掙一千多塊,他每個月能掙兩千多塊。」李莎莎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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