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

我爸我媽她爸她媽對葉笙楠進行聯合檢修,用革命道理加暴力恐嚇清除她頭腦中的時髦觀念和超前意識,企圖讓她回到傳統觀念的正道上來,對她用走私掙來的錢購買的豪華物質進行了堅決抵制。她在巨大的壓力下似乎安分了許多,沒有再鬧出什麼新花樣,平靜地享受她倒走私汽車的收穫,跟我一樣上班下班看電視吃飯睡覺。但是我心裡明白,她的心已經不在我跟這個家身上了。表面上我們恢複了平靜,但是我們都感到生疏了,話少了,連夫妻間的功課也很少溫習了,我經常想起魯迅的話: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死亡。我耐心地等待著,不管是爆發還是死亡,我都等著她先來。

這種平靜卻又冷冰冰的生活過了半年之久,人們都開始歡歡喜喜地迎接九十年代的到來。八十年代是個讓人眼花繚亂暈頭轉向的年代,物價上漲、搶購風潮、卡拉OK如雨後春筍、歌舞廳遍地開花、電視大普及、工資猛漲、全民普及賭博、娼妓招搖過市、衣服不系扣(西裝)褲帶脖上套(領帶)成了時尚……種種過去沒有見過甚至沒有想過的新鮮事層出不窮,種種前後矛盾似是而非的口號和理論讓人應接不暇,這一切磨練著中國人民的神經,中國人民終於皮實了,達到了處變不驚、沉著應對、認準一個錢字,別的都是扯淡的境界。一心一意掙錢發財奔好日子,這成了保持社會穩定的社會群體意識。全國人民已經從精神上做好了跨入九十年代的準備,即便是天塌下來我們也要創造一個更加富裕、祥和、幸福的九十年代。

人民期待著,像是為了證實這一點,九十年代的第一個春節前,我們分到了新房子,兩室一廳,附帶衛生間和廚房。我爸他們也搬到了老幹部院里新蓋的三室兩廳兩個衛生間的好房子里。裝修熱席捲全市,我們家卻沒有捲入到這場熱潮中。我爸我媽他們的房子交工的時候就裝修好了,雖然粗糙了點兒,可是我爸我媽仍然心滿意足,我爸更是堅決不讓動房子的一磚一石:「房子是公家的,我們只有住的權利沒有改的權利。」於是他們的房子交工時是什麼樣兒,住進去還是什麼樣兒。

我們的房子交工的時候是毛坯房,不自己裝修一下就不能住人。放在過去,僅僅是裝修房子這件事情就能讓葉笙楠天上地下折騰個夠。可是如今她卻對此沒有絲毫的興趣,她說無所謂,房子嘛,就是個遮風避雨的地方,湊合著能住就成了。我卻不能不管,我們廠分房子歷來的規矩是以男方為主,女職工一律不給分房子。房子是我們單位分的,新的分了舊的就得交上去,我面臨的最緊迫的問題就是搬家,把舊房子交還給單位,在我們這一撥後面還有大批年輕人等著房子組建傳宗接代的窩呢。我的房子還沒有交,就已經分給了我徒弟中的一個,徒弟整天眼巴巴地盼著我搬家騰房子,卻又不敢說出來,看著他強裝出來的巴結笑臉,我比他還難受。於是只好揀最便宜的瓷磚把地面鋪平,裝了便池子水槽子能用上下水了就收拾東西搬家。葉笙楠繼續當甩手掌柜的,把她自己的東西整理好了裝到幾個紙板箱里,家裡其他七七八八的東西都由我來收拾裝箱捆紮,雖然我有一大幫徒弟、徒子、徒孫摩拳擦掌準備為我效力,可是這種收拾家當的活兒別人插不上手,我只好自認命苦,勞累了幾天,廠里派了車,徒弟們可算是有了表現的機會,一股腦把家搬到了新房子里。搬家是喜慶事兒,可是我的心裡卻感到凄涼,想到我們的日子已經過到了這步田地,盡頭也不遠了。

十二月二十八日,至今我也不明白葉笙楠為什麼要挑選這麼一個好日子。我還在班上,她給我掛來電話,約我下班後到鳳梨餐廳吃飯。這個餐廳我聽說過,是個在台灣混不下去的失業者跑到大陸來撈世界的,不知道他為什麼選中了我們這個偏僻的城市,我懷疑他可能在台灣犯了什麼事,國內大中城市都不敢露面,所以才跑到這裡來躲藏。這個餐廳賣的不是吃食,是氣氛,是環境,是人為營造出來的讓人產生自己進入上等社會高級階層的幻覺。不能不服氣,台灣人騙起大陸人的錢來確實技高一籌,餐廳裝修得豪華典雅,有電燈不用偏偏點蠟燭,還有個穿了一身黑衣幽靈似的小姐躲在角落裡彈鋼琴。就憑這一套他就敢一盤子雞蛋炒大米飯再加幾塊跟苞米粒一樣大的火腿腸要二十塊錢。

我去了後才發現,我這身裝扮到了這種地方不說寒酸,起碼也是不協調。多少年的習慣了,我上班是油膩的工作服,下班是乾淨的工作服,工作服柔軟寬鬆,穿著隨便舒適,還用不著花錢,外國人和國內先富起來的人花大價錢買的休閑服也沒有工作服穿著妥帖。這裡的客人還真不少,男的一個個西裝革履,女的一個個花枝招展,我過去從來沒有想到,我們這個樸實無華、以產業工人為主體的工業城市裡竟然也有不少傻子或者是瘋子裝模作樣地跑到這裡給台灣人當冤大頭。物以稀為貴,處處西裝革履,我這一身勞動布工作服混雜其中倒也出盡風頭,引來道道驚詫的目光。

葉笙楠已經來了,她也未能脫俗,穿了一身挺講究的呢子裙裝,昏暗的燈光下看著是紫黑色的,臉比平日白了許多,我估計她化妝了。她坐在靠窗的桌邊,拿了一本雜誌,靜靜地坐著裝淑女貴婦人。我挺惱火她把我約到這種地方來,大象無形,大音息聲,真正有分量的人是不會到這種地方來的,越是願意到這種地方來消磨的人骨子裡越俗氣。我爸、我媽,還有我認識的許多過去的老幹部、如今的高級幹部、高級知識分子,絕對不會跑到這裡裝文雅。她見我穿著工作服,大大咧咧地走進來,就沖我招招手,我感到她還抿嘴一樂,卻沒有看清,也許是我的錯覺。我穿過錯落有致的桌椅,來到她的面前。她故作高雅地沖對面的椅子點點頭,示意我坐下。我有點好笑,她到了這裡意識上似乎就不是我老婆了。她要是仍然當我是她丈夫,就不會這麼對我客氣,瞬間我已經決定,讓她埋單。

「吃點什麼?自己點吧。」她把菜單沿著桌面推了過來。

我翻開菜單一看就是一肚子氣,外面賣的岐連牌啤酒兩塊五一瓶,到了這裡就要十塊錢。青島啤酒商店裡再貴也不過四塊錢一瓶,他這裡竟賣二十塊。台北沙鍋、台灣牛肉麵、台北牛排、台灣苦瓜肉絲煲……凡是帶了台灣兩個字的就沒有低於五十塊的,倒好像台灣這倆字有多值錢似的。我斷定這些吃的即便是在台灣也不會賣這個價格,就是到大陸蒙人來了。我猶豫不決,儘管打定主意讓葉笙楠埋單,我也不忍心讓她被宰得太狠。

「這家飯館真他媽夠黑的,刀子磨得真利,」我看看四周的食客,又加了一句,「還真有這麼多傻×抻著脖子跑這兒來挨宰。」

我說得聲挺大,葉笙楠皺了皺眉頭,四處瞧瞧,低聲說:「這裡說話要小聲,不能影響別人,像你那樣大呼小叫是不文明的表現。不管宰人不宰人,人家都是明碼標價,這就叫一家願宰一家願挨。再說了,到這裡來的人也並不是為了到他這兒吃什麼,就是為了享受這份氣氛、這份高雅。」

我說:「行了,我是粗人,感覺不到這裡有什麼氣氛,這裡如果說有氣氛的話,就是溫柔一刀的氣氛,刀是銅做的,生鏽了,一股銅臭氣。」

葉笙楠不以為然地笑笑,那種笑容是我最討厭的,其中包含了不屑、輕蔑、不跟你一般見識等等意味。她拿過菜單,剝奪了我點菜的權利:「算了,還是我來給你點吧。」

她豎起一隻手,食指鉤了兩鉤,立刻便有一個穿著西裝的服務生貓一樣地快步趨了過來:「請問小姐有什麼吩咐?」

「來一份牛排套餐,牛排要八分熟,再來一份排骨套餐,外帶一瓶青島啤酒。」

服務生飛快地在紙上寫寫畫畫,片刻將一張紙扯下來壓在桌面上,然後極為恭敬地對我們說:「先生小姐請稍等,馬上就好。」

這個服務生剛剛離開,立刻過來兩個女服務員,擺刀擺叉,還給我跟葉笙楠每人發了一小杯紅酒,我怕挨宰,對服務員小姐說:「這酒我們沒要。」

服務員客氣地說:「這是套餐配的開胃酒。」

葉笙楠撲哧笑了,問我:「你是真的沒來過還是故意裝傻氣我?」

我說:「我有家有業的沒事跑這兒撒什麼瘋?我又沒病。」

葉笙楠沒吭聲,目光飄向餐廳,那姿勢和態度又是兩個字:不屑。

我不知道她今天犯了什麼病,把我約到這裡來享受什麼「氣氛」、「環境」。我是踏踏實實過日子的中國大陸老百姓,我有我的生活習慣,我愛吃牛肉麵,是蘭州牛肉麵,絕對不是什麼台灣牛肉麵,更不是什麼加州牛肉麵,對我來說除了蘭州牛肉麵別的地方不生產牛肉麵。我吃過飯愛抽一根煙,飯後一根煙賽過活神仙的俗話深入我心,尤其是幹了一天活出了一身汗之後,痛痛快快吸溜一大碗麵條子,再逍遙自在地點上一棵煙,真的有飄飄然的感覺。我愛邊吃飯邊高喉嚨大嗓門地聊天胡諞,跟別人坐在一起吃飯的時候,啥也不說,就像仇人相遇,細聲慢語又像在搞陰謀詭計。我吃飯用筷子,兩根木棍或者竹棍就可以應付肉菜米麵湯羹餃子饅頭,吃頓飯大動干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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