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老家來了電報,我爺爺病重,讓我爸速歸。「四人幫」剛剛被抓起來,到處都在清查「四人幫」的殘渣餘孽,我爸當了清查小組的組長,忙得腳打後腦勺根本脫不開身。我媽上不上班倒不重要,關鍵是要照顧我爸,自然也離不開。小林子懷孕,二出息既要照顧小林子又要隨時聽候我媽差遣忙家裡家外的事兒,也不能脫身,於是這件事情就歷史性地落在了我的身上。聽到我要回老家,葉笙楠說她也要跟我去:「回你們老家看看是我的心愿,我一直想看看你獨自當了三年回鄉知青的地方是啥樣兒,這次不去今後機會可能就不多了。」

她的道理說服了我,其實,在那個婚前熱戀的時候,她的任何道理都能說服我,不管她說的是不是真的有道理,聽在我耳朵里都是道理。我把她的意思告訴了我爸我媽,我爸連忙表示反對:「沒結婚的姑娘家跟你跑回去算咋一回事嘛,這事不成!」

我媽卻贊成:「領了結婚證就算結婚了,有啥不成的?我看,乾脆你們就旅行結婚,走這麼一趟,要是你爺爺緩過來了就不說了,要是真的不成了你們就代表我跟你爸把你爺爺的後事處理了,兩件事情合在一起辦。」

我爸又不贊成了:「娃娃結婚是一輩子的大事情,那邊送死人,這邊接活人,成啥事情了嘛。」

我媽說:「你爸又沒有死,就算死了,九十多歲的人了也是喜喪,兩件喜事一起辦,雙喜臨門,有啥不好。」

不管我爺爺多大歲數,死總不是好事,儘管老家有人過七十去世是喜喪的說法,可終究跟辦喜事是兩回事。我媽這麼說把我爸氣得圓睜雙眼瞪了我媽一陣,嘟著嘴不再答理我媽。

我說:「媽,你怎麼這麼說,什麼雙喜臨門,好像我爺死了你倒像辦喜事一樣高興。」

我媽說:「我就是那麼個比方。我問你們,你們這事情還準備拖多久?小葉,你爸要是一輩子不同意,你是不是準備就這樣混一輩子?」

葉笙楠說:「我沒意見,就旅行結婚。生米做成熟飯我爸也就沒招了,咱們就來個先斬後奏。」

我爸哭笑不得地說:「你們婆媳倆都是二百五,聽聽說的都是啥話,一個老公公要去世了,說什麼雙喜臨門,一個明明是明媒正娶,又說什麼生米做熟飯,先斬後奏,難聽不難聽。算了,你們要咋辦就咋辦,上天入地隨你們。」我爸還是老一套,意見被否決之後照例就地撤退,回卧室睡覺。

葉笙楠的話聽著確實彆扭,好像我已經幹什麼了,其實我迄今為止什麼也沒幹,我卻又沒辦法剖白自己,忍不住對葉笙楠發急:「你別說話顛三倒四的,叫人聽著好像我們……」

葉笙楠沒注意我的態度,她喃喃自語著琢磨:「我們借這個機會旅行結婚倒也挺好,可是啥也沒準備,回來住哪去?總不能回來後再各住各家吧?我估計我回來我爸真就會把我徹底掃地出門了。」

她爸這陣囂張不起來了,成了清查對象,停職反省,具體工作就是寫檢討交待問題。我問我爸葉笙楠她爸會落個什麼結果?我爸說她爸跟「四人幫」沒有直接聯繫,就是不著調跟著造反派瞎哄哄,有點小野心,覺著自己也是老革命,還立過功,當了十來年處長沒提拔上去心理不平衡,後來雖然也混了個市革委會副主任,卻一直沒有進市委常委,拼了老命想當市委常委,結果就昏了頭跟著造反派瞎哄哄,問題倒不嚴重,檢討過關了再沒查出別的問題就可以解脫恢複工作了。

我把這話告訴了葉笙楠,讓她傳給她爸好好檢討爭取早日解脫,葉笙楠說:「我不是早就給你說過了嗎?今天你上台明天我下台,就是那麼回事兒,下台了別傷心,上台了也別高興,我才不管他們的事兒。」不過說是這麼說,過後她還是把我爸的話給她爸說了,她爸說我本來就沒問題,造反是毛主席讓我造的,有問題讓他們找毛主席去。再後來也不知道她爸怎麼就混過關了,撤銷革委會,成立市政府的時候,他爸已經在家閑了一年多,結果又當了管蘿蔔大蔥的副市長,在市級幹部中排名倒數第一,跟我過去的學習成績排名一致,這都是後話了。

當時我媽說:「你們走你們的,我再難也不會讓我兒子媳婦虧著,別人沒有的你老媽不敢吹牛給你們置辦,別人有的你老媽絕對不讓你們沒有,你們只管高高興興地結婚,回來進新房就成了。」

葉笙楠誇張地說:「這我就放心了。我就怕這邊的門還沒進來,那邊的門又不讓我進了,弄個兩頭落空,我不就無家可歸了嗎。」

我對我媽有信心,我媽本身就是不大不小個官員,我爸又是市裡的領導,關鍵時候稍微發揮一點影響,總不至於讓自己的大兒子結婚了住到大馬路上去。

第二天,我們做好一切準備買了火車票就要出發了,我說:「要不然還是先給你爸說一聲,這樣不辭而別他肯定挑理。」

葉笙楠說:「一說他要真的攔住不讓走怎麼辦?我給我媽說了,讓我媽告訴他,你再跟我一起正式給我媽說一聲就行了。」

我跟著她到了她家,剛一開口她媽就說她已經知道了,我媽專門上來給她說了:「你們走吧,家裡的事別管,你爸也不能怎麼著,怎麼說現在也是新社會了,他連自己都管不了還能管得了你們。」

葉笙楠她媽雖然曾經偷過機關食堂的白菜蘿蔔,但是真的是一個通情達理的好女人,有了她媽的放縱,我跟葉笙楠也就不再有任何顧忌,穿戴一新,坐著我媽從市政府假公濟私要來的麵包車,在排骨、紅燒肉和糊麵包還有孟文麗、習小娟、吳夢娜這些老同學,以及工廠師傅、徒弟們的熱烈歡送下,興高采烈地登上了火車。

闊別老家五年,我又回到了老家。老家沒有什麼變化,我爺爺很清醒,雖然卧床不起,可是我覺著跟五年前沒有什麼變化。我家的親戚朋友都跑過來看望、照顧他,家裡的住房就有些緊張,女的跟女的佔了兩間廂房,男的跟男的也佔了一間廂房。我只好跟葉笙楠繼續分居,她住女屋,我住男屋。我們的到來無疑對我爺爺有著振奮精神的作用,當天晚飯後他居然能坐起來了。我告訴他葉笙楠是孫子媳婦,他從鋪底下摸索出一個手絹包裹遞給葉笙楠說:「這是爺爺給你的禮。」葉笙楠打開來裡面是兩塊大洋,葉笙楠問我爺爺:「爺爺,這上面的人頭是誰?」

我爺爺說:「這是袁大頭,再後面的光洋上有印孫中山的,還有蔣光頭的,都沒有這袁大頭值錢。」葉笙楠道了謝,我爺又說:「現在你爺窮了,沒解放的時候你要是進門,就這大洋爺爺能給你一罐子。」

葉笙楠偷偷問我:「你家啥成分?」

我說:「小土地經營。」

她掂了掂手裡的袁大頭若有所思地說:「這東西能值多少錢?」

我不知道,我也反感她這對我爺爺送的禮物估價,就說:「這不是值多少錢的問題,你懂不懂?」

葉笙楠說:「我是想算算一罐子大洋能值多少錢,你家真正的成分應該是什麼。」

我爺爺在我們回家的第二天居然從炕上爬了起來,坐到院門外抽起了旱煙,讓我跟葉笙楠一左一右地陪著他給村裡的人顯擺。我跟葉笙楠陪著他坐在大院門外享受夕陽的溫暖,我爺爺突然說:「也不知道我那床棺木做得合適不合適,睡到裡頭舒服不舒服。」

面對這樣的問題,我和葉笙楠面面相覷,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我爺爺站了起來,走到擺放著他棺材的天井裡,上上下下撫摸著他的「床」說:「不行,我得先睡進去試一試,要是有不合適的地方現在拾掇一下還來得及,等我死了,睡進去不合適就沒辦法拾掇了。」

我們那裡的習慣,老人過了五十,只要家裡有條件,都要事先把棺木做好,存放在家裡,每年刷一道油漆,一直刷到主人壽終正寢,正式睡進去為止。這口棺木在我下鄉的時候就已經擺放在天井裡,據我爺爺說,那是他六十歲的時候定做的,桐木,迄今為止已經刷了二十多遍生漆、十多遍油漆了。爺爺吩咐葉笙楠:「娃娃,去,把爺爺的褥子和枕頭拿來。」

葉笙楠哈哈大笑:「爺爺,你真的要試一下?」

我爺爺說:「當然要試一下,你當我耍笑呢?」

我一個勁給葉笙楠使眼色,爺爺年紀大了,有時候難免犯糊塗,哪有活著的時候就往棺材裡躺的?說不定是他病了這麼多天,腦子不清醒了。像這種情況,用話糊弄兩句就過去了,怎麼能認真,真的把他的褥子和枕頭放到棺材裡讓他試睡呢?

葉笙楠或者是真的沒有看到我給她使眼色,或者是故意裝著沒有看到我給她使眼色,興緻勃勃地跑回屋裡,抱了爺爺的褥子和枕頭,認真細緻地鋪放到了棺材裡,然後邀請我爺爺:「爺爺,鋪好了,你試一下,合適不,不合適讓楊偉找木匠給你修。」又轉臉對我說:「楊偉,我還真的沒看過人躺在棺材裡是啥樣呢。」

我哭笑不得,她這是想親眼看看人躺在棺材裡的樣子,於是把我爺爺作了標本。我爺爺倒也非常配合,真的跨進了棺材,躺了下去,照顧我爺爺的親屬們聞訊紛紛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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