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我不能不佩服葉笙楠,她很快就將我媽徹底拿下,我媽對她喜歡得了不得,沒事就跟她伙著打撲克,再不然就聊那些只有她們女人感興趣的閑話。小林子跟小妹跟她處得也非常融洽,我真不明白她是怎麼做到的。跟她相比,這方面我確實自嘆不如。我們家的問題解決了,我們卻仍然不能結婚成就好事。如今的主要障礙是她爸,現在又開始追查反革命政治謠言,他爸照例又義無反顧地投入到了這個運動之中。葉笙楠告訴我,她爸說我爸是還在走的走資派,追查反革命政治謠言就是第二次文化大革命,這一回一定不讓我爸過關,要把我爸當成中央那個還在走的走資派在我們這兒的代理人。所以,他不能讓自己的女兒成為走資派的殉葬品,更不能當走資派的老親家。葉笙楠說她媽對我們的事情倒挺同意的,可是他們家她媽說話不算數,她爸在外面不能一手遮天就在家裡一手遮天。

「實在不行我就把戶口本偷出來,管他三七二十一,咱們登記了再說,大不了我爸暫時跟我斷絕關係。」

我非常贊同她的意見,教唆她趕快偷,並且自告奮勇要提供全方位幫助。她說用不著我幫忙,偷自己家的東西還不是手到擒來。結果她不但沒有撬開家裡放戶口本抽屜上的鎖頭,反而把抽屜撬出了明顯的痕迹,讓她爸發現了。她爸啥話沒說,把戶口本藏了起來。我讓她再找找,她問我:「你看過《紅燈記》沒有?」我說看了不下十遍,她又問我:「鳩山說過一句話你記得不?」

《紅燈記》從頭到尾的台詞我都背得下來,唱段我都唱得下來,我立刻知道她說的是那句「一個共產黨人藏的東西一百個人都找不著」。可是,我覺著她爸不是共產黨,倒像是國民黨反動派、日本鬼子加漢奸,用這句台詞形容她爸是對她爸的抬舉。共產黨不會藏自己家的戶口本,比如我爸,即便是不同意我們的婚事,也絕對不會耍出這種藏戶口本的鬼伎倆來。這話在我心裡頭打滾,卻沒說出口來,我還沒傻到那個份上。

她安慰我:「別急,這麼長時間都過來了,再等幾天怕什麼。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咱們就惦記著這件事兒,我就不信我爸能把戶口本藏到天上去。再說了,我媽也答應幫我偷,只是不准我出賣她,說是她偷的。」

我只好跟她一起耐心等待。她如今成了我家的常客,經常在我家混吃混喝,有時候我都覺得她居心不良,擺明了要佔我家的便宜,替她家節約飯伙錢。我半真半假地問她,她說替自己家節約飯伙錢只是一個方面,更重要的是她愛吃我家的飯:「從小吃我家那套伙食吃了幾十年早煩了,換換口味也是應該的。」我跟她恰恰相反,就覺得我家的飯好吃,別人家的飯怎麼也吃不出我家的那種味道來,吃一頓兩頓還可以,到了第三頓必然倒胃。我想,也許女孩子都是這樣,到一定年齡就不愛吃娘家的飯了,迫不及待地要吃別人家的飯,不然為什麼我媽經常說小妹:「多吃些,再過幾年就該吃別人家的飯了。」

葉笙楠跟我是老交情不說了,跟小妹、我爸、二出息和二出息的媳婦小林子都混得挺好,表面上跟我媽非常融洽,實際上多多少少還是有點懼我媽,正在小妹的床上四仰八叉地躺著胡吹,一聽見我媽下班回來就趕緊起來正襟危坐裝淑女。我媽不在的時候她干點活兒就要指揮這個指揮那個給她當下手,我媽要是在她就老老實實自己干,別人要幫忙她也謝絕。打撲克誰輸了就彈腦門子,我們家的傳統是誰也不準讓誰,包括我媽我爸輸了也得老老實實頂著腦門子讓別人彈。下過鄉的人一般都是打撲克的高手,葉笙楠跟我家人打撲克常贏,贏了卻從來找各種借口避免彈我媽的腦門子。我倒想看看她彈我媽腦門子的時候我媽是什麼反應,背後讓她下次贏了放心彈,她說:「哪個兒媳婦敢彈老婆婆的腦瓜子,當場倒沒啥,過後鞋全得變成小號的。」我說我媽不是那樣的人,絕對不會因為打撲克輸了讓人彈了腦門子就給人穿小鞋,她說對自己的兒女不會,對兒媳婦就說不定了。

她爸有一個好處,葉笙楠整天長到我家他卻並不干涉,也許他算計過來了,剛好替他家省了飯錢。她爸這時候非常起勁地投入到追查反革命政治謠言的運動中,組織了一大批人到處貼大字報,我爸也是她爸攻擊的主要目標。現今回想起來我覺得她爸那個人腦子缺弦,她爸這時候已經混進了市革命委員會,當了個副主任,好賴也算得上副地級幹部了,卻還整天帶著人滿世界刷大字報,自己不給自己長臉,讓人看著還以為他是哪個單位不得志所以要造反的老混混呢。她爸也真能幹,帶著人幾乎一夜之間把整個市委市革委會的牆上貼滿了大字報,牆壁都變得臃腫不堪,大字報一層壓一層貼成了千層餅,好像誰給牆壁穿上了大棉襖。葉笙楠她爸給我爸貼大字報,葉笙楠照樣泡在我家,我家裡人也習慣了她的存在,她不在的時候大家同仇敵愾地罵她爸,她在的時候大家誰也不提她爸的名字,反過來是她有時候向我們宣布她爸的重要行動:「我爸他們今天晚上又開會去了,肯定又有新的行動。」

我媽問:「啥行動?」

她搖搖頭:「不知道。」

我媽哭笑不得,也就不置可否。這天她就跑到我家神神秘秘地告訴我:「機會來了,今天你幫我一把。」

我問她啥機會,她說她爸跟幾個造反派要到省上去告我爸的狀,要求省上對他們的革命行動表態。

我吃驚地說:「你爸這麼瘋狂到底要幹啥嗎?」

她說:「不就是要把你爸打倒嗎,這還用問。」

我真有些懷疑她弱智,或者是她有意裝傻,鬥爭這麼尖銳,她卻還嘻嘻哈哈像看笑話。我忍不住說:「你爸要是真的把我爸整倒了,對你有啥好處?你怎麼好像挺高興似的,你到底站在哪一邊?」

葉笙楠說:「我哪一邊也不站,我就站到我自己這一邊,你真是弱智,你想想,這麼多年了,不就是你整我我整你過來的嗎?你對這種事兒要是太認真,真就沒法活了。再說了,即便我爸真的把你爸打倒了,大不了你爸也回家待著,有啥了不起?誰能保證誰一輩子不讓人家打倒?別人願意怎麼打就怎麼打,你自己不倒就成了。」

我問她:「你說機會來了,什麼意思?」

葉笙楠說:「我爸一走,咱們就到我家來個徹底搜查,我就不信找不著戶口本。」

她果然一直惦記著這件事,我也覺得這是個機會,報復她爸的快感也同時從心頭油然而生,就說:「沒問題,等你爸一走咱們就開始行動。」

當天吃飯的時候,我告訴我爸,說葉瑞方跟造反派聯絡好了,要到省上告狀去。我爸問我怎麼知道的,我說葉笙楠說的,又把葉笙楠說的話給我爸重複了一遍,我爸說:「笙楠這孩子心寬,想得開,好,對著呢,你們小一輩不要管我們老一輩的事情,把你們自己的事情弄好就成了。她說得對,這麼多年了,從反右開始,要是寫歷史,真就是一部人整人的歷史,今天你整我,明天我整你,整來整去把時間都耽誤在政治運動上了。」

我媽立刻提醒我們:「你爸說的話不準出去說,記住了沒有?現在正追查反革命政治謠言呢,你們說出去你爸肯定就徹底倒霉了。」

我們趕緊點頭,其實她不說我們也知道我爸這番話是絕對不能到外面說的,嚴酷的時代已經教會了我們,啥話都不能在外面說,任何一句話只要有人想抓把柄,都可能成為把柄。即便你是啞巴,一個眼神不對勁,都可能招來大禍。

第二天一大早,葉笙楠領她媽到我家來串門,葉笙楠給我使了個眼色,我便跟她出來。

「我爸已經出發了,走,到我家去。」

我這才明白她把她媽也支到我家來了。我立刻跟她上樓,到了她家,她找了一把螺絲刀讓我先把抽屜撬開。抽屜上裝了個釕銱,釕銱上是一把掛鎖,我兩下子就把抽屜撬開了,葉笙楠拍了我一巴掌:「好樣的,到底比我強!」說著就拉開抽屜翻騰起來。

裡面雜七雜八地放著各種票證,有糧票、布票、肉票、副食本、煙票……就是沒有戶口本。葉笙楠把煙票遞給我:「送你了。」

那時候像她爸跟我爸這種資格的幹部每個月發三條煙的煙票,一般是紅牡丹或者黃鳳凰,偶爾還有紅中華,平均每天一盒,抽完就沒了,得等到下個月再發。現在想起來,這也是一種特權。跟現在的幹部不同的是,那個時候再大的幹部拿了煙票抽煙也得自己買,現在的幹部一般抽煙不用自己花錢。我哪裡能拿她爸的煙票,就說:「我不要,我抽百花就成了,留著讓你爸抽吧。」

百花是當時老百姓普遍抽的煙,不要煙票,兩毛錢一盒。

「不給他抽,懲罰他,誰讓他把戶口本藏起來。」

我一想,她爸確實挺壞的,不但整我爸,還阻止我們的婚事,就不再猶豫,把她爸的煙票全都揣到了兜里。接下來我們繼續搜查,葉笙楠從她爸她媽的床底下把她家的箱子也拽了出來,箱子沒上鎖,揭開蓋子又開始翻了起來,裡面除了衣服,還有一些獎章獎狀之類的,我看到裡面有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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