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上初中了,青春爆發了,我越長越難看,個頭高高的,瘦骨嶙峋的骨架撐起單薄的身軀,活像一頭名副其實的瘦騾子。原來的胖胖臉也變成了瘦瘦的長條,臉上此起彼伏的痘痘堆疊成黃土高原上的丘陵。由於經常在室外活動,身上臉上讓陽光塗抹得黢黑黢黑,我爸我媽都說我是非洲人。這個時候,我對女同學的興趣開始大了起來,對自己卻越來越沒有自信,小學時候對女同學那點高高在上不屑一顧的自大消失殆盡。好在我的那幾個哥們兒對我始終如一,緊緊圍繞在我的身旁,這讓我多多少少地保留了一點心理安慰。

葉笙楠卻越長越漂亮,三角臉變成了鴨蛋形,皮膚上的雀斑不知不覺就沒了,臉蛋子紅是紅白是白,就像黃河灘上農民種植的水蜜桃,兩顆烏溜溜的眼珠子水汪汪的讓人聯想起雨後葡萄架上的紫葡萄,那一頭茅草不知道什麼時候變成了水源充足的瀑布,長長的黑髮經常迎風飄揚,後來她又把頭髮梳成了兩條小辮,一走路就呼扇呼扇的,看到她那呼扇呼扇的小辮子,我的心不知怎麼回事就跟著呼扇呼扇的。她開始在學校里變得光彩奪目,經常作為學生里的精品代表我們學校參加各種各樣的社會活動。我在她面前有了自卑感,似乎她是白雪公主我就是那七個小矮人裡面的老大。我不敢跟她接觸,雖然心裡非常想和她親近,表面上卻裝出高傲冷漠的樣子對她置之不理。行動和思想發生嚴重的分裂,讓我的許多行為顯得非常古怪。

「上初中以後你怎麼變得怪兮兮的,人家跟你說話你牛哄哄不搭理人,人家不理你的時候你又找茬。幹啥都惡狠狠的,像一頭野狼,不,更準確地說像一頭倔強的小毛驢。」

後來葉笙楠這樣評價我上初中的情形,我心裡明白是怎麼回事,可是為了不讓她享受得意,就沒告訴她是怎麼回事。

我對她有了明確的愛戀的感覺,是「文化大革命」開始後的事兒了。「文化大革命」開始了,可以不上課了,可以不寫作業了,只要胳膊上掛上「紅衛兵」三個字,就可以免費到處旅遊了,只要說一聲「造反有理」就可以放手干自己想乾的一切事情了,我們興奮到了癲狂的地步,把災難當成了福氣,把倒霉當成了好運。我跟排骨、糊麵包、紅燒肉組織起來,又拉扯了一幫過去資產階級教育路線的受害者,成立了我們自己的戰鬥隊,討論戰鬥隊名稱的時候,因為那時候無產階級司令部號召破舊立新,全國人民凡是沒有被打成牛鬼蛇神的、能跑得動的,都拿了大剪刀滿大街找長頭髮女人剪辮子,說那就是破四舊,我們就將我們的戰鬥隊命名為破舊赤衛隊。所謂資產階級教育路線的受害者,說透了就是我們這種學習不好、光會搗亂不會讀書、老師不待見的學生,如今這種學生叫差生,那時候沒這個標準的稱呼。沒想到我們這一類學生數量竟然不少,很快我們的戰鬥隊就發展壯大成為全市鼎鼎有名的第一大學生造反組織。

我們第一個批判對象就是胡老師。經人揭發,胡老師家庭出身是富農,我這才明白,難怪她對我們那麼狠毒。在她長期給我當老師的過程中,她對我和我的同學們的懲罰都變成一樁樁一件件殘酷迫害革命接班人的罪行。我們把她拉到台上批判她頑固執行反革命教育路線,批判她對革命接班人進行階級報復。批判會上我從來不打她,也不讓她「坐飛機」,就是取締她兩足直立的權利,讓她四腳著地反省。我爸懲處我的方法被我成功地運用於胡老師身上,並且很快地普及開來,全校乃至全市的革命造反派們都學會了這一招,我們這座城市的批鬥會於是具有了跟全國不同的特點,被批判的人不是面朝革命群眾或站或跪低頭認罪,而是面朝地面,四肢支撐著趴在地上,誰的認罪態度好誰就可以減少反省時間。

那個時候大家都傳頌著我的種種事迹,說我頭腦靈,辦法多,其實這些辦法都是從我爸那裡學來的,我媽的手段雖然可以讓人更疼,可也太普通,擰人肉,再說如果是女的,我們男生擰人家也不太方便,弄不好別人還會說我們耍流氓。就在我們革命造反如火如荼的時候,葉笙楠來找我了,她說她想參加我們破舊赤衛隊。我雖然非常歡迎她來參加我們的戰鬥隊,可是我還是不能自己一個人說了算。我們是一個戰鬥集體,有司令(就是我),有政委(紅燒肉),還有組織部長(排骨),糊麵包當了參謀長。葉笙楠要參加我們的破舊赤衛隊,我就得召開會議討論研究,沒想到他們幾個都不同意吸收她。他們的理由非常充分:其一,葉笙楠她媽「文化大革命」一開始就被打成了壞分子,因為有人揭發她媽經常偷食堂的大白菜回家包白菜餡包子。其二,葉笙楠本人過去是資產階級教育路線的寵兒,她如今想參加無產階級戰鬥隊,說不準有什麼陰謀詭計,很可能要給牛鬼蛇神通風報信。其三,鹵豬蹄過去整天在葉笙楠身邊圍前圍後,他們倆的關係不清不楚,如今鹵豬蹄跟我們是對立派,說不定葉笙楠是鹵豬蹄派來的姦細。我內心裡倒是希望吸收葉笙楠加入我們的革命隊伍,因為葉笙楠漂亮。她雖然沒有成為紅衛兵,卻也老穿著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黃軍裝,看上去英姿颯爽的。再說了,她媽偷的白菜包成的菜包子那個時候我也沒少吃,做人不能知恩不報。可是既然排骨、糊麵包、紅燒肉他們一致反對吸收她,我也不好過於堅持。俗話說做賊心虛,我想吸收葉笙楠的目的不純,所以我不敢堅持,怕他們看穿了我的心思。

這天我的部下通報,說鹵豬蹄來約我見面,這讓我們出乎意料。我們組織了破舊赤衛隊,鹵豬蹄他們就組織了立新赤衛團,聽著好像比我們還大,其實人口還沒有我們一半多。雖然力量懸殊,可是他們仍然處處跟我們作對。這並不奇怪,這是鹵豬蹄的一貫作風,毛主席是與天斗其樂無窮,與地斗其樂無窮,與人斗其樂無窮,鹵豬蹄是與楊偉斗其樂無窮。

我們認真分析了他來約我的種種可能性,經過民主集中,我們認為他約我無非兩種可能:一是正式下帖子,跟我們決一死戰。另一種可能性就是把我誘到他們的埋伏圈裡,來個擒賊先擒王,拿我這個司令當人質,迫使我們向他們屈膝投降。不管他們打的什麼鬼算盤,我都不能不去應約,我如果不按照約定的時間地點會他,就證明我們是膽小鬼,怕了他們,他們就會大張旗鼓地宣傳吹牛,讓我們威風掃地,從此在造反組織里沒了立足之地。

排骨說:「去還是要去,可是咱們要作充分的準備,不能吃虧。」

紅燒肉說:「對,去,準備好了,不吃虧。」

糊麵包也說:「要想不吃虧,就得作準備。」

其他人翻來覆去也就是這幾句話。

讀者千萬別笑話我們,那時候我們開會講話都是這個德行,同一件事情誰能用不同的話說出來誰就是好樣的,長此以往,大家都養成了這個毛病,即便意見完全一致,誰也沒有更高的招數,也得用不同的表達方式啰嗦一遍。

於是我們作了充分的準備,在事先約好的地方埋伏了重兵,每個人都準備好了武器,有棒子、石頭、皮帶,糊麵包甚至把他過去打鳥用的彈弓也帶上了。那時候武鬥還沒發展到動槍動刀的地步,還講究大辯論、大批判,講究動嘴不動手,像我們這種裝備已經算是全副武裝了。我跟他們不同,我在懷裡揣了一把軍刺,我打定主意,如果鹵豬蹄敢對我不利的話,我就把他捅漏了。那會兒我比任何時候都討厭他,恨不得他讓汽車軋死,因為他老圍著葉笙楠獻殷勤,我心裡想著跟葉笙楠親近卻不會實踐,理想跟實踐相結合是他的長項。

「我跟你談談合作的事情。」他臉上的疙瘩比我還多,個頭不順著長橫著長,比我低了半個腦袋,卻比我壯得多,我估計如今我要是跟他一對一地單挑,不見得是他的對手。

「合作什麼?」我們會面的地方是東方紅廣場,毛主席巨幅塑像的腳下。我仔細觀察四周,沒有發現什麼異常,最讓我驚異的是,他居然是獨自前來的。

「我的立新赤衛團跟你的破舊赤衛隊聯合,成立一個新的革命造反組織,你當司令,我當副司令。」

我愣了,不知道這小子肚子裡面包藏著什麼禍水。他平靜地看著我,我覺得他有一股視死如歸的勁頭。

「你們是一個領導班子,還有政委、副政委、參謀長、副參謀長等等,你們總不會只安排你一個吧?」我問他。

「其他的位置都由你們考慮安排,我們都是為了一個共同的革命目標嘛,誓死捍衛以毛主席為統帥、以林副主席為副統帥的無產階級革命司令部,團結起來力量大,才能更好地反擊資產階級司令部的反撲。」

這小子革命道理說得挺響,可是我根本就不相信他,因為他長這麼大都是跟我作對過來的。我跟他的矛盾屬於那種我自己說不清道不明,他可能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天敵式的。我怕這小子的鹵豬蹄精神,知道若是跟他扯起來可能扯上一年半載也扯不清,就明白直說地問他:「第一,你雖然是你們赤衛團的司令,你說了算不算?第二,即便你說了算,你有什麼條件?第三,如果你跟我們合了,我們的造反組織叫什麼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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