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從中興到末路 第二節 新同捨生

尤物移人,錢能移尤物,由此觀之,魔力更大者,錢也。見劉秀只不過往葯里加了點蜂蜜,錢便如夜鶯歸巢,紛紛聚集,朱祐止水之心,也是波瀾大起,從此廢書釋卷,專心跟劉秀做起了賣葯生意。

再說劉秀入太學的第二年,韓子退學,搬來一位新的同捨生,名叫強華,小個子,眯縫眼,一見到劉秀,便挪不開步子,直勾勾地盯著劉秀,滿面怪異之色。劉秀起初並未在意,只管自己睡去,半夜醒轉,猛然發現一個人坐在床邊,一手舉燭,另一隻手溫柔地撫摸著他的額頭,正笑眯眯地盯著他看。

自從黑驢被人毒殺之後,劉秀變得格外小心,加上最近賣葯的生意異常紅火,天知道又會惹上什麼仇家,是以養成了枕劍而眠的習慣,隨時提防有人暗算。劉秀初見床邊之人,大為驚駭,未及深思,奮起一拳,將那人打翻在地,迅即自枕下拔劍而出,直指其咽喉。那人驚叫道:「是我,強華啊。」

劉秀定睛一看,果然是強華,這才收劍入鞘,怒斥道:「深更半夜,何為此舉?」

強華自顧自地樂道:「沒什麼,看看你,再摸摸你。」

劉秀寒毛直豎,莫非這小子有斷袖之癖?正待發作,強華卻又接著說道:「你可了解你自己?」

希臘特爾斐神廟上的著名箴言正是「了解你自己」。了解你自己,這大概是人生最難的一道習題。劉秀大夢初醒,未遑多想,冷聲答道:「我當然了解自己。」

強華搖頭晃腦:「不,你不了解。你額頭中央突起,此為日角,乃帝王之相也。」頓了一頓,又道:「說不定,你以後可以做帝王。」

劉秀臉色大變,轉眼間卻又恢複正常,笑道:「面相之說,何足為憑。」

對於劉秀這化重為輕的一笑,強華顯然很是不滿,一臉嚴肅地問道:「你不相信相術,那你可相信讖?」

讖,也就是預言,古時與簽同字。我們常說的求籤,其實就是求讖。在日常生活中,我們常常會碰到讖,有時也會自己製造讖。舉一個簡單的例子,魯迅先生在他的散文詩《立論》中講了這樣一個小故事:

一家人家生了一個男孩,合家高興透頂了。滿月的時候,抱出來給客人看。一個說:「這孩子將來要發財的。」他於是得到一番感謝。一個說:「這孩子將來要做官的。」他於是收回幾句恭維。一個說:「這孩子將來是要死的。」他於是得到一頓大家合力的痛打。

這三個客人所說的話,其實就是三句讖,但只是很小的讖。強華所說的讖,則是大讖,所預言的無一不是天下大事,後世的推背圖、燒餅歌,皆此類也。

見於史冊的最早的大讖,為春秋時有名的秦讖和趙讖。

秦讖:相傳秦繆公有一次睡死過去七天,醒來之後,對身邊的人說道:「我到了上帝的宮殿,上帝告訴我:『晉國將大亂,五世不安;其後將霸,未老而死;霸者之子且令而國男女無別。』」身邊人將這段話鄭重記載下來,是為著名的秦讖。後來,果然便有了晉獻公之亂,晉文公之霸,晉襄公敗秦軍於殽而歸縱淫。秦讖所言,一一得以應驗。

趙讖:趙簡子同樣是昏睡了七天,醒來告訴身邊的人:「我到了上帝的宮殿,過得非常開心。有一頭熊要來抓我,上帝命我射它,我一射熊便死了。又有一頭羆撲來,我照樣一射,羆也死了。我看見我的兒子也在上帝邊上,上帝指著一條翟犬,對我說:『等你的兒子長大了,再把翟犬給他。』」這段話也被鄭重記載下來,是為著名的趙讖。後來,趙簡子滅了晉的世卿范氏和中行氏,應了夢中射死的一熊一羆;趙簡子的兒子趙襄子滅了代國,翟犬的讖也應驗了。

秦帝國時,秦始皇派燕人盧生入海求仙,盧生返回時,帶回自海上仙人處得來的一部圖書,上面寫著「亡秦者胡也」。後來秦帝國果然毀於秦二世胡亥之手,這個讖也應驗了。

西漢前期,讖暫時消失。到了西漢中後期,讖書忽然以大爆炸的速度大量湧現,讖學也隨之成為當時的一門顯學。前文提到的哀章,也正是利用了當時這種迷信讖的社會風氣,偽造符命,為王莽吶喊鼓吹,進而一步登天,躋身新朝重臣。

劉秀見強華忽然問他是否相信讖,心裡不免一咯噔,隨口答道:「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強華看著劉秀姿態的前傾,深感不賣弄不足以平民憤,於是悠然說道:「實話告訴你,我來太學,根本就不是為了學什麼六經,也無意仕宦為官。我來太學,便是要在長安尋找一部讖書。」

劉秀打了個哈欠,表示自己對這一話題並無興趣,冷冷道:「你自找你的讖書,與我何干?」

強華耍寶心切,哪能受這般刺激,當即揚聲道:「這可不是尋常的讖書,而是自上古《河圖》《洛書》演化而來的《赤伏符》。王莽雖然篡漢,必不久長,劉氏將會復興,再受天命。而劉氏新的帝王的姓名,據說便記載在這《赤伏符》上。」

劉秀道:「誰說新朝不能久長,如今不是正太平著嗎?」

強華嚷嚷道:「讖書怎麼會錯!神器有命,不可虛獲。王莽竊位,不久必亡。」

劉秀心道,這小子膽也忒肥,嘴上也忒沒遮攔,和他說話,可得留點兒心眼,於是佯裝失色道:「當今天子尚猶在位,你可不得妄言。」

強華冷笑道:「人再大,大得過天?讖書說王莽必亡,那王莽就必亡。人豈能和天意相抗?」說完,古怪地盯著劉秀,拖長音調,道:「你不也是前朝漢室之後嗎?那新的帝王,說不定就是你呢。不然,你為何姓劉?再不然,你為何又長了一副日角之相?」

劉秀苦笑而惶惶,為何不讓我睏覺,為何非要逼我為帝王?然而需要小心應對,強華說他當什麼不好,三公九卿隨便挑,卻偏偏說他將要當帝王,這番暗室私語,萬一傳了出去,傳到朝廷和王莽的耳朵里,那當然是寧錯殺,毋放過,於是乎英年早逝,豈不冤哉!

劉秀畢竟和強華不熟,初次見面就殺對方滅口,也實在有些下不了手,無奈何之下,只得將自己打扮成一攤扶不上牆的爛泥,使強華大意麻痹,於是笑道:「你可知道我的志向?」強華雙眼放光,講,講。劉秀道:「仕宦當做執金吾,娶妻當得陰麗華。倘能如此,此生再無憾矣,縱江山帝王,與我何加之有!」

強華聽罷,大為失望,望著劉秀,如同望著一堆行屍走肉,恥笑道:「閣下志止此乎?呔,瞎耽誤我一晚上工夫!」次日,強華便將劉秀的志向大肆宣揚,一邊宣揚,一邊嘲笑:劉秀之器,小哉!噫嘻,執金吾,噫嘻,陰麗華。劉秀遭到公然的輕蔑,非但不生氣,反而暗自竊喜。然而鄧禹不幹了,找到劉秀,一副被拋棄被欺騙的神情,質問劉秀道:「你的大江呢,你的滄海呢?」

自從當日在河邊聽了劉秀一通吹噓之後,鄧禹便成了劉秀死心塌地的粉絲,而粉絲的心態便是,偶像必須為了他而馬不停蹄,將牛逼進行到底。見劉秀只想官居執金吾,娶妻陰麗華,然後便滿足了,鄧禹自然不依。劉秀遭鄧禹當頭質問,一時也亂了手腳,而自己的隱秘心思,又不能對鄧禹實言相告,於是只得胡亂搪塞道:「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暴露。看,瑪麗蓮·夢露!」說完,趁鄧禹一分神,腳底抹油,飛身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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